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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以前的我也不全是人

  程梧推開維修道盡頭的門,先讓工具車過去。

  倉庫另一頭也響了一聲。林見川穿著黑制服進來,反手落閂,將彎鐵夾抽出來,放回腰側。

  「我把貨架推倒在轉角,他們得搬開。」

  他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遠處的手電光仍在晃,暫時沒有照到這扇門。

  喬曼把少年和另一個傷員安置在背風處,叫捐卡的男人搭手。女孩跟著唐雨蹲下,終於把一路抱著的書包放到了腳邊。聞棲月仍躺在工具車上,喬曼看過她肩側,才說先別動。

  林川讓鹿野把輪椅停在車旁,轉頭看後門。

  飯菜的氣味就是從那裡來的。

  程梧去開門,剛推開一掌寬就停住了。

  門外的檢修巷不見了。舊路燈沿著另一條街亮過去,一家便利店的招牌被磚牆從中間擠斷,裡面的冷櫃倒下來,玻璃響了很久。牆上多出的舊招牌卻還在往倉庫這邊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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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鹿野站到門旁。

  「我家在裡面。」

  她指的不是某扇亮窗。街口那道磨掉漆的門檻正朝他們靠近,地板從門內鋪出來,一張餐桌跟著擠過牆,停在倉庫中央。

  桌上只有一隻飯盒。

  鹿野原本要退,看見盒蓋,腳卻停住了。她用指尖碰了碰凹下去的那塊鐵皮。

  「他有一次摔倒,把這裡磕扁了。我嫌不好洗,讓他扔,他說還沒漏。」

  林川看著她,沒有說別認了。她認得這些,跟她願不願意放下是兩回事。

  飯盒忽然輕輕一響。

  裡面有人敲了兩下,又緩緩刮過盒蓋。

  鹿野收回手。

  林見川側身站在桌邊,用彎鐵夾挑開盒蓋,腳下留著後退的位置。盒裡沒有飯,壓著一截焦黑的紙,紙上留著一隻沒長全的手印。

  他的手停在半空。

  林川看見他的指腹也有一道同樣的缺口,不是傷,紋路在那裡整齊地斷開了。

  「我的。」林見川說。

  鹿野看向他:「怎麼會在飯盒裡?」

  「我也想知道。」

  林川把輪椅靠近一點。飯盒底下壓著的字只露出半邊,他伸出仍沒什麼知覺的左手扶住盒沿,想讓林見川將紙拿出來。

  冰冷從指甲底下鑽進去。

  眼前的倉庫錯開了。廚房裡亮著燈,一個林川將飯盒推到桌上,朝屋角伸出手。

  那裡蹲著一具還沒有臉的人。它接過紙,手印一按上去,額頭和鼻樑便慢慢長出了輪廓。

  「她問起來,就說我快到家了。」

  那張與林川一樣的臉抬起來:「你呢?」

  「去開門。」

  舊林川把紙翻過來,寫了幾筆,重新墊回飯盒底下。那具身體也想伸頭去看,他將盒子一推,擋住了字。

  「你留在這裡。飯熱好了再叫她。」

  「你不回來,我也一直等?」

  舊林川正往外走,聞言停了一下。他沒有回頭,手還扶在門邊。

  「我回不來,這間屋子就燒了。你跟著它一起,省得再認錯人。」

  林川猛地撤開手。

  廚房沒了,飯盒還在,剛才藏住的那一面已經被林見川翻了過來。

  【原型死亡,留守替身隨屋銷毀。】

  鹿野一字一字地看完,沒去碰那張紙。

  「你看見了什麼?」她問。

  林川把聽見的話說給她,沒有加上自己的解釋。那張臉太熟了,連推飯盒的手勢都讓他不舒服,可他記憶里沒有在那間廚房吩咐過誰。

  「我碰到的是飯盒。那不是我記得的人生。」

  林見川把紙展平:「我知道。」

  他又看了看那隻手印。

  「那時候我已經聽得懂話了。他可以直接問我,我願不願意留下。」

  紙邊卷著焦痕,林見川用指腹撫平,剛壓下一角,另一角又翹起來。他的槍還握在手裡,槍口始終垂著,騰出來的那隻手卻比拿槍時抖得厲害。

  鹿野想替他按住。他避開了。

  她的手停在盒沿,沒有再跟過去。

  鹿野低頭看盒蓋上的凹痕。

  「他說過,那條路會死人,所以不帶我。」

  林見川沒有接。

  「我一直以為……」

  她說到這裡停住,拇指壓進那塊凹痕,鐵邊硌得指腹泛白。

  「飯是他給我帶的。我沒把這件事也記錯。」

  「沒有。」林川說。

  鹿野抬起眼睛,等了片刻,才又去看紙上的那句話。

  「可這個也是他寫的。」

  她望向林川:「我如果早知道呢?」

  林川沒答。

  「我會不會先問,他還回不回來,然後就當沒看見?」

  她說完便低下頭。盒蓋映著她的臉,凹下去的那一塊把嘴角扭得像在笑。她抬手遮住,又放開,最後只將盒子轉了半圈。

  林川沒有替她說不會。他見過她拿起刀的樣子,也記得她忍著肩傷和沈知微一起,把他的輪椅抬過接縫。

  林見川將紙折起來,擋住了那隻殘缺的手印。

  「我不跟這間屋子走。」

  他沒有問林川同不同意,把紙放進了自己的制服內袋。

  聞棲月在工具車上睜開眼。

  「把盒子燒了。」她說。

  鹿野朝她轉過頭。

  「我不是替他藏。」聞棲月喘了口氣,「他都死了,還要把活著的往那間屋裡領。我不想再等你們從門後出來。」

  她的右手只夠到車板邊,沒有去拿打火機。林川把她的手放回墊子,轉頭問林見川。

  「你要這個盒子嗎?」

  「紙歸我。盒子隨便。」

  鹿野卻沒有動。她盯著那隻被磕扁的盒蓋,好一會兒,才將它合上。

  「我不燒。」

  聞棲月看著她。

  「也不帶走。」鹿野把手撤回來,「我想再看一眼,行嗎?」

  林川沒有催她。

  林見川忽然問:「觀察窗那次,你記不記得?」

  林川抬頭。

  「我叫你給我個名字。你聽見了。」

  「聽見了。」

  「那回不是他。」

  林川的手指壓在輪圈上。他記得那張還沒名字的臉,也記得自己沒有應。他後來給了名字,付了錢,可林見川求他的那一次,他確實先走了。

  「那次是我。」他說。

  林見川望著他,沒有再問為什麼。遠處傳來貨架被拖動的聲音,他轉身回到窗邊,抬起槍,先看清門外有沒有人。

  林川仍看著他的背影。黑制服裹著和自己相同的肩背,口袋裡卻裝著一張不肯被燒掉的手印。

  他剛才甚至有一瞬間慶幸,終於能說那些壞事不是自己做的。

  可觀察窗後的臉,也不是飯盒裡的記憶。

  「林川。」聞棲月叫他。

  他靠過去。她問剛才看見的東西還在不在,他搖頭,她才鬆開攥著車墊的手。

  「別再碰了。」她低聲說,「剛才叫你,你沒聽見。」

  林川將手留在她夠得到的地方。鹿野已經從桌旁退開,眼睛卻仍落在那片舊地板上。

  「先別燒。大家還要找路。」他說。

  程梧從後門邊回來:「原來的巷子全沒了。再等下去,那邊也要找過來了。」

  林川問鹿野:「這條街,推車過得去嗎?」

  她走到門口看了看。

  「照相館旁邊那段平。後面我得走過去才知道。」

  「那就先到平的地方。」

  「你不進家?」

  林川沒有答應:「到了再說。先帶傷員走。」

  喬曼叫抬少年的兩個人起身,唐雨扶好另一名傷員。沈知微推著工具車轉向後門,聞棲月沒坐起來,只朝林川這邊看了一眼。

  鹿野回到輪椅後,剛握住椅把,桌上的飯盒便自己打開了。

  裡面多了一碗冷飯。

  第二隻碗從桌面下頂出來,接著是第三隻、第四隻。筷子一雙雙擺齊,舊地板上的劃痕越過倉庫水泥,朝鹿野腳邊伸。

  林川叫她退開。

  鹿野已經後撤一步,餐桌卻跟著滑了過來。桌面原來放飯盒的地方,慢慢凹出兩行字。

  鹿野。

  死亡日期:今晚。

  門外的舊屋裡,鑰匙從裡面轉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