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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活著的人各自下車

  喬曼將止血墊壓進聞棲月肩側的敷料上,沒有掀開底下已經粘住的紗布。

  「手留著,先別松。」

  林川點頭。他的右掌也在滲血,已經分不清指縫裡的血是誰的。鹿野替他按住墊角,喬曼繞過聞棲月背後,將寬繃帶收緊。

  聞棲月吸了一口氣,額頭抵在林川膝上。

  「疼?」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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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林川反而鬆了口氣。他低下頭,儘量讓她聽清:「疼就跟我說。別不出聲。」

  探照燈從他們頭上掃過,站外有人喊就地等候。喬曼沒有抬頭,持續壓著敷料,直到邊緣新滲出來的紅色慢了,才讓鹿野幫她托穩傷臂。

  「能抬了。別讓她自己起來。」

  林川的手仍壓著,喬曼看了他一眼:「換我來。你得讓我們把她抬走。」

  他等喬曼接住那塊敷料,才一點點撤開。聞棲月的額頭離開膝頭時,他跟著俯了下去,差點壓到自己的斷腿。鹿野扶住椅背,他停在那裡,盯著她胸口微弱的起伏。

  程梧把歪在門邊的工具車拉回來,抽出上層工具盤。那個先前捐過卡的男人脫下濕外衣,墊住車板,和沈知微一起等喬曼開口。

  聞棲月被抬上去時,手還勾著林川的衣角。他讓鹿野將輪椅往前送,直到兩輛車挨在一起,才把衣料從她指間慢慢換出來,握住她的手。

  「我在旁邊。」

  她沒有力氣再把他拉近,指尖只在他掌心壓了一下。

  站外的白衣人走進來了。最前面的人抬起擴音器,念出林川和鹿野的名字,讓其餘乘客退後。

  「車上死者由他們製造。交出二人,等待離站覆核。」

  抓過鹿野的男人立即指向輪椅:「就是他。羅隊是他留在裡面的。」

  白衣人沒有問羅岑是誰,只揮手讓同伴上前。

  男人望著林川:「你現在知道不鬆手了?」

  林川看向他,掌心裡還握著聞棲月冰涼的手。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那你說。」

  「是我叫他們退的。」林川說,「我沒把羅岑拉出來。」

  男人的臉扭了一下。他等著後面的解釋,林川沒有接下去,仍扶著聞棲月的手,沒把它放回車板上。

  「屍體還在車上!」男人追了一步,「你們先把車叫回來!」

  「死亡名單已經結算。」

  那人從男人手裡扯下帶血的背包,扔進後方推來的鐵桶。桶口有火,背包帶一下卷了起來。

  「沾染物一律焚毀。」

  男人撲過去搶包,被槍托擋在胸前。他捂著胸口,盯住桶里的東西,嘴還張著,卻沒有再替他們指林川的位置。

  另一名白衣人走到工具車前,伸手要貼一張紅紙。喬曼按住他的手腕。

  「上面是活人。」

  「先登記。」

  紅紙的邊緣碰到聞棲月外衣,她的名字便從血里透出來。白衣人看了一眼,又去拉車,方向卻不是出口,而是那隻鐵桶。

  喬曼攥住車把,捐卡的男人也從另一側抵住。

  「我說了,她還活著。」

  林川沒有鬆開聞棲月的手。他望向那張紅紙,白衣人把它揭走,紙上卻留下了她的名字。

  對方轉頭叫人:「把這個也帶上。」

  林川伸手去奪紙,傷手沒抓穩,紙角從指縫劃出去。鹿野把輪椅向後拉開,才避過對方砸下來的槍托。

  「別在這裡搶。」沈知微說。

  她看著白衣人將紅紙夾進一冊薄薄的名單。名單垂在手邊,每當車輪移動,聞棲月三個字就向同一方向歪過去。

  站口有人認出了她。

  「沈知微!外勤三組的人也站到那邊去了?」

  林川回頭。沈知微盯著喊話的人,臉上沒有找到熟人的鬆動。

  「你原來帶他們?」

  「三組。」她說,「不是這幾個。」

  拿名單的白衣人朝她揚了揚下巴,示意她接車。她走近了,卻沒有去推車把。

  林川還想說話,聞棲月的手忽然從他掌間滑了一點。他趕緊重新握住,沈知微已經站到名單旁邊。

  「只動追人的紙。」林川說。

  她點了一下頭。

  前方忽然傳來鐵門被拉開的聲音。唐雨站在維修門裡,用完好的手攥著程梧衣領,差點把他拖了個踉蹌。

  「進來!」

  程梧卻轉頭朝喬曼喊:「推車能過,快!」

  喬曼先推聞棲月,捐卡的男人緊跟著幫她穩車。鹿野將林川的輪椅轉過來,林川的手被兩輛車間的距離拉開,不得不鬆開聞棲月。

  「我跟著。」他朝她說。

  聞棲月沒回頭,露在外面的右手攥住了車墊。

  白衣人端槍追來,剛才被燒包的男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

  「車上十六個人,你們說沒就沒了?」

  他被推倒,同伴去扶,幾個人擠在狹窄的站口。喬曼趁機把工具車送進維修門,回身又去接少年。

  林見川從立柱後走出來,乘務牌仍掛在胸前。

  「程梧,貨道通哪裡?」

  「後面的倉庫。入口的門從裡面閂著。」

  「給我拔開。我不跟你們擠。」

  程梧跑進門內,右腳落地時歪了一下,唐雨扶住他。他從維修道繞到貨道門後,拔開橫閂,再回來幫喬曼搬人。

  站外有人喊乘務員,幾支槍口隨林見川轉過去。他順著貨道退,手始終放在槍旁,讓門框遮住了半邊身體。

  林川叫了他一聲。

  「欠的那一百還在。」林見川說,「你別死了。」

  他退過轉角,貨道的鐵門重重合上,槍聲打在外面的門板上。

  沈知微就在這時合攏裁名鉗。

  她鉗住了那冊名單垂下的紅紙,空白沿血寫成的名字漫開。白衣人一把扯回冊子,裡面指向維修門的字卻已經空了。

  「人呢?」有人喊。

  「就在門裡!」另一人抬起槍。

  沈知微蹲下,子彈打碎了她身後的玻璃。鹿野抓住她的袖子,將她拽進門內。程梧和捐卡的男人隨即合門,把跟來的槍口撞回外面。

  喬曼已經帶著女孩和抬少年的乘客往前走,唐雨扶著另一個傷員跟上。林川隔著輪椅回頭,看見沈知微靠在牆上,鉗口還粘著一點紅紙。

  「你剛才說,你帶的是……」

  他停了。那個組名從腦子裡空了,剛才聽見的呵斥聲還在,偏偏少了他想問的幾個字。

  沈知微抬起眼。她想了想,也沒接出來,只將紅紙從鉗口剝下。

  林川伸出手,讓她扶住椅背。

  「先一起走。」

  她沒有把那張紙放進他手裡,自己攥著,跟了上來。

  維修道里沒有雨,工具車滾過地面的聲音反而更響。喬曼停下來檢查了一次敷料,又加壓墊住,沒讓聞棲月坐起。林川的輪椅追上去,他重新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

  「聽得見嗎?」

  「聽見了。」她說。

  三個字輕得他幾乎不敢信。她睜開眼,看見他還在旁邊,眉間才鬆了一點。

  喬曼叫他們別停太久。林川點頭,把聞棲月滑到車板邊的手放回墊上,自己的手也跟著留在那裡。鹿野放慢輪椅,和工具車並行,經過窄處才鬆開這一點距離。

  聞棲月沒有再試著坐起。每次車輪顛動,她都先看林川還在不在。他便側過臉,讓她看見自己。

  唐雨跟著程梧走在前面,仍抓著他的衣領。程梧讓她松一點,她反而把那塊布攥緊了。

  「你還回崗位?」

  「你在這兒,我回哪兒?」

  「以後廣播壞了呢?」

  程梧喘了一聲:「找別人。」

  前方有冷風鑽進來。鹿野推著輪椅,忽然停住,仰頭聞了聞。

  林川先去看聞棲月的敷料:「怎麼了?」

  「有飯。」

  他這才抬頭。

  鹿野望著風來的方向,手還握著椅把。

  「三年前,家裡那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