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愣住了。
「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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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稱呼沒有名字，沒有外貌，也沒有任何能夠用來判斷的具體條件。
但昴忽然明白，眼下的回答無比重要。
如果他順勢承認，碧翠絲或許會立刻抓住這根等候了四百年的救命稻草。
他也能得到一名強大的陰屬性大精靈作為助力。
魔女教襲擊在即，己方戰力嚴重不足。
碧翠絲的力量，很可能決定愛蜜莉雅與領民們的生死。
只要說一句「沒錯，我就是」。
可是——
他真的能夠這麼做嗎？
愛蜜莉雅並不清楚契約的具體經過。
昴也不知道碧翠絲口中的「那個人」究竟代表什麼。
倘若只是為了獲得她的幫助便貿然認下，那與利用她長達四百年的孤獨有什麼區別？
順從菜月昴自己的本心，他無法做出那種選擇。
「碧翠子。」
昴緩緩吐出憋在胸口的氣。
「你這樣問，我根本聽不懂。」
碧翠絲的瞳孔微微收縮。
「所謂的『那個人』，到底是什麼？」
「……」
「我連他應該做什麼、為什麼會出現都不知道，又怎麼能回答自己是不是？」
碧翠絲低下頭，抱緊睿智之書。
「如果你不是，就沒有告訴你的必要。」
「有沒有必要，不該由你一個人決定。」
「這是貝蒂的事情！」
少女突然提高了音量。
空氣中隨之盪開魔力的波紋，書架上的紙張輕輕顫動。
「如果不是命中注定的『那個人』，不管知道多少都沒有意義！貝蒂已經等得夠久了，不需要一個什麼都不懂的蠢貨跑進來追問！」
「正因為你等了這麼久，我才更想知道！」
昴同樣站起身。
碧翠絲被他的聲音震得怔了一瞬。
昴向她伸出手，卻沒有強行觸碰。
「把你的事情告訴我吧，碧翠子。」
「……」
「我需要你。」
這句話讓碧翠絲的肩膀輕輕顫動。
「不只是為了馬上要來的魔女教。解決這裡的事情以後，我們還要前往聖域，和羅茲瓦爾完成那場賭局。」
「聖域……」
碧翠絲怔愣地重複。
「我不知道你和那裡有什麼關係，但從剛才開始，你聽到這個地方時就很奇怪。」
昴收攏手指，把手按在自己胸口。
「我沒有辦法逼迫你，更不想利用你。」
「可是如果你真的在等待某個人，至少應該先讓我知道你等待的原因。」
「否則，我一定沒法做出你想要的回答。」
碧翠絲咬緊嘴唇。
拒絕的話語明明已經涌到嘴邊，卻遲遲沒有說出來。
「碧翠子，缺你不可。」
昴直視著她。
「所以，拜託了。」
魔法燈發出輕微的燃燒聲。
碧翠絲想起，曾在阿拉姆村的農舍中，和愛蜜莉雅的對話。
「說不定，那個人已經近在眼前了。」
愛蜜莉雅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她並不了解貝蒂的過去……
——但是，想要去相信啊。
許久之後，碧翠絲終於垂下肩膀。
那副姿態仿佛耗盡了所有堅持與戒備。
「貝蒂……曾經待在聖域。」
少女重新坐回梯子旁邊。
她將睿智之書放在自己的膝上，目光卻沒有落在書頁上，而是投向了遠比書庫更加遙遠的地方。
昴沒有出聲打斷。
碧翠絲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講起了屬於她的過去。
那是距今四百年前的事情。
聖域還不是如今這副模樣。
在那裡，碧翠絲見過許多人，也有過並不孤獨的時光。
羅茲瓦爾、琉茲，以及創造了她的母親。
「我的母親，強欲魔女，艾姬多娜。」
這個名字讓昴的呼吸停頓了一瞬。
「強欲」魔女。
即使如今掌握的情報依舊有限，昴也勉強能推測出這個名字代表著怎樣的存在。
碧翠絲卻沒有在意他的驚訝。
她繼續說了下去。
自己是由艾姬多娜創造的大精靈。
禁書庫是母親交給她守護的地方。
而在分別之前，母親給予了她最後的命令。
——留在這裡，等待「那個人」到來。
「母親沒有告訴貝蒂，那個人叫什麼，長什麼樣子，又會在什麼時候出現。」
碧翠絲輕輕撫摸睿智之書的封面。
「貝蒂只有一直等著。」
一天又一天。
一年又一年。
曾經認識的人離開了。
熟悉的時代終結了。
外界的景色不斷改變，禁書庫內的書籍卻一如既往地沉默。
碧翠絲始終等待著。
每當有人推開機遇門，她都會產生一絲期待。
可漫長歲月里，始終沒有誰能夠證明自己就是那個人。
甚至連本應引導她的睿智之書，也早已停止顯示未來。
昴聽著她的講述，陷入沉默。
他終於理解了，碧翠絲平時為何總把人拒之門外。
期待越多，失望便越深。
只有率先擺出厭惡的態度，才能在對方離開時假裝自己毫不在意。
「如果你是貝蒂的『那個人』……」
碧翠絲的聲音染上哭腔。
她抬頭看著昴，積蓄在眼眶裡的淚水終於沿著臉頰滑落。
「那就要把貝蒂放在第一位。」
昴的心臟緊緊縮起。
「要一直牽著貝蒂的手。」
她抱緊懷中的黑色書籍。
「要把貝蒂從這裡帶出去。」
一滴又一滴淚水落在封皮上。
「要永遠不讓貝蒂感到孤獨。」
這些要求任性得近乎蠻不講理。
可是，昴無法責怪她。
因為每一句話的背後，都堆積著四百年的寂寞。
碧翠絲凝視著昴。
她眼裡明明充滿期待，嘴角卻扯出了自嘲般的弧度。
「你做不到吧？」
昴無法回答。
「因為，你心裡的第一位早就已經決定好了。」
愛蜜莉雅。
根本不需要說出名字。
無論是碧翠絲還是昴，都知道那個位置屬於誰。
昴愛著愛蜜莉雅。
他已經與愛蜜莉雅互相確認心意，約定今後要一起走下去。
所以他不能為了取得碧翠絲的力量，就答應將她放在愛蜜莉雅之上。
那樣既是背叛愛蜜莉雅，也是在欺騙碧翠絲。
「我……」
昴張開嘴，卻沒能立刻找出答案。
該怎麼做？
碧翠絲需要的是唯一。
而昴無法給予她想要的那種唯一。
可是，倘若因此轉身離開，他又怎麼可能對眼前哭泣的少女置之不理？
猶豫與迷茫在昴臉上交替浮現。
這份沉默，卻成了刺傷碧翠絲的最後一根針。
「夠了。」
「碧翠子？」
「貝蒂早就知道答案了。」
碧翠絲抬手擦過臉頰，動作粗魯地抹去淚水。
她想恢復平日裡那副高傲的神情，可顫抖的嘴唇根本不肯配合。
「你不是貝蒂的『那個人』。」
「等一下，我還沒有——」
「出去！」
少女猛地抬起手。
龐大的魔力於一瞬間聚集。
狂風在封閉的禁書庫內憑空生成，正面撞上昴的身體。
「嗚哇啊啊啊——！」
昴的雙腳直接離開地面。
他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向身後倒飛出去。
緊閉的房門自行開啟。
昴穿過門扉，被毫不留情地扔回宅邸走廊。
砰！
後背重重撞上對面的牆壁。
衝擊令懸掛在牆上的裝飾畫歪向一邊，昴也順著牆面滑落，狼狽地坐倒在地。
下一刻，禁書庫的房門在他面前狠狠關閉。
門扉另一側的氣息徹底消失。
「好疼……」
昴齜牙咧嘴地揉著後背。
碧翠絲這次顯然沒有手下留情。
可比起身體上的疼痛，殘留在眼前的那張淚臉更加令他難受。
昴低下頭，握緊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