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後並非宅邸中的客房。
高聳至視野盡頭的書架率先映入眼帘。無數書籍被整齊陳列其中，紙張與墨水混合而成的古老氣息迎面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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昴跨過門檻，走進了被時間遺忘的禁書庫。
門在他身後自行合攏。
書架之間，金髮少女正坐在梯子旁。
碧翠絲將一本厚重書籍攤在膝上。
她沒有抬頭，只是翻過一頁，故意用冷淡的語調說道：
「沒有經過貝蒂允許就擅自闖進來，真是越來越沒有禮貌了，事實上。」
「我倒是覺得，能夠被機遇門選中，就說明碧翠子其實很歡迎我。」
「少自作多情，門會連接到哪裡，和貝蒂的心情沒有任何關係。」
「是嗎？那我就當成命運在歡迎我了。」
「又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蠢話。既然進來了，就不要站在那裡礙眼。」
說是讓他不要礙眼，卻也沒有立刻把他扔出去。
昴將這一點理解為碧翠絲今天心情不錯。
他熟練地走到少女身邊，也不顧對方嫌棄的眼神，直接在梯子旁邊坐了下來。
「不要靠得這麼近。」
「書庫里這麼大，我只坐這裡，已經很給你面子了。」
「那就坐到最遠的角落去。」
「不要嘛~明明好久沒見了，稍微親近一點又不會怎麼樣。」
「昨天才見過，根本算不上好久，事實上。」
碧翠絲輕哼一聲，將臉轉向另一邊。
昴眨了眨眼睛。
正常而言，他應該儘快切入正題。
但愛蜜莉雅告訴過他，碧翠絲可能成為重要助力，並不代表他可以走進來就把少女當作現成的戰力徵用。
更何況，碧翠絲不是武器。
她會開心、會生氣，也會感到孤獨。
所以昴先像平常那樣與她拌了幾句嘴，然後才將最近發生的事情一點點講出來：
白鯨已經被討伐。
強欲與暴食在歸途發動襲擊。
羅茲瓦爾當眾揭穿了他們擁有超越命運的力量，並留下誓約，獨自前往聖域。
而接下來，魔女教的怠惰司教將會襲擊這片領地。
碧翠絲始終低頭看著膝上的書。
她幾乎沒有插話。
唯有聽見「強欲與暴食」以及「魔女教即將來襲」時，那雙湛藍眼眸才出現極其微弱的波動。
等昴說到羅茲瓦爾獨自去了聖域，少女翻頁的手指終於停了下來。
「是嗎？」
她的聲音很輕。
「羅茲瓦爾自己走了……隨他喜歡好了，那個傢伙去什麼地方，做些什麼，貝蒂一點也不在意。」
碧翠絲冷冷哼了一聲。
可那本書已經許久沒有翻到下一頁。
昴注視著她搭在紙頁上的細小手指。
平靜只是偽裝。
碧翠絲顯然並不像她說的那樣，一點也不在意羅茲瓦爾去了聖域這件事。
並不是擔憂羅茲瓦爾的安全。
更像是「聖域」這個地方本身，觸動了她不願提及的某些記憶。
昴又說了幾句，把氣氛稍稍緩和下來，這才將身體轉向碧翠絲。
「碧翠子，我今天過來，其實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帶來的麻煩還不夠多嗎？」
「確實很麻煩。不過，這件事只有你能幫我。」
碧翠絲微微抬眼。
昴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即使接下來的表達過於直白，他也沒有更好的選擇。敵人不知何時便會現身，留給他們互相試探的餘裕已經所剩無幾。
「我希望你能夠助我一臂之力。」
「——拒絕。」
「回答得也太快了吧！」
「貝蒂沒有幫助你的理由。」
「那就由我來製造一個理由。」
昴向前探出身體。
「有人告訴我，我和你的屬性相合。或許，你會願意和我結下契約，教我使用陰魔法，然後離開禁書庫。」
話音落下，書庫驟然陷入寂靜。
昴甚至能夠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說得太直白了。
他在心底呻吟。
無論怎麼看，這番話都和突然跑到別人面前求婚差不多。
正常順序應該是加深了解、建立信任、互相確認心意，最後才談論契約。
可他把所有中間過程全部跳過，一口氣抵達了終點。
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愛蜜莉雅只知道昴和碧翠絲未來會結成契約，卻不知道其中經歷了怎樣的過程。
缺少最關鍵的答案，昴只能先把自己的目的坦白出來。
碧翠絲一動不動。
那雙藍色眼眸直直凝視著昴，裡面原有的嫌棄與不耐煩全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動搖、懷疑，以及一絲仿佛不敢相信的期待。
「你……」
少女張了張嘴。
卻沒能把後面的話說出來。
片刻之後，她猛地合上膝頭那本普通書籍，跳下梯子。
嬌小的身影快步走向書庫深處。
昴沒有貿然跟上，只是看著她在一排書架前停住，從隱蔽之處取出了一本黑色封皮的書。
那本書與書庫里的其他藏書明顯不同。
它沒有書名，也沒有任何裝飾。
然而，碧翠絲捧著它的動作慎重得近乎虔誠。
「那是什麼？」
面對昴的問題，碧翠絲沒有立刻回答。
她重新回到昴面前，細小的手指搭上書本封面，動作緩慢地將其打開。
書頁一片空白。
翻開下一頁，依舊空白。
碧翠絲不斷翻動。
沒有文字，也沒有圖畫。
整本書仿佛從來不曾記錄過任何東西。
「這是貝蒂的『睿智之書』。」
碧翠絲的聲音失去了平日的驕傲。
「它本來應該告訴貝蒂未來，指引貝蒂應該做出的選擇。」
「本來應該？」
「已經很久沒有任何變化了。」
她的手指停在某頁空白之上。
魔法燈的微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使那張精緻的小臉顯得格外脆弱。
「無論過去多少年，無論貝蒂翻看多少次，都沒有新的內容出現。很久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
昴看著那片空白。
四百年。
碧翠絲獨自待在禁書庫里的時間，長達四百年。
對昴而言，那只是一個龐大到缺乏實感的數字。
可對碧翠絲來說，卻是每一天、每一刻都曾親身經歷過的漫長歲月。
在那段歲月里，她一直捧著這本不再給予指引的書，等待一個連自己也不知道何時會出現的人。
碧翠絲慢慢抬起臉。
藍色眼眸蒙上了一層濕潤水光。
平時總是高高在上、把昴稱作蠢貨的少女，此刻卻露出了幾乎要哭出來的表情。
「那麼，你就是貝蒂的『那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