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is number doesn't match the value of a World Championship title.「
羊蜜的英文在總統套房的空氣里散開，聲音不大，但咬字清楚，元音和輔音之間的銜接乾淨利落。
她坐在窗前的單人沙發上，右腿疊在左腿上面，紅底高跟鞋的鞋尖在空中微微晃了一下，然後停住。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絲絨長裙，面料是啞光的，吸光不反光，在房間暖黃燈光下看著有一種沉進去的質感。領口開到鎖骨以下兩指寬，頸線和鎖骨的弧度在燈光里很清楚。
手機架在沙發扶手上的支架里，屏幕正對著她，視頻通話的畫面里是一個戴眼鏡的白人男性，五十歲上下，穿著深藍色西裝，頭髮梳得很規整，說話時習慣性地扶一下右邊的鏡框。
他是某國際奢侈品牌亞太區總裁，名字念起來很長，羊蜜只叫他Andrew。
Andrew剛報出的數字是八百萬人民幣。
三年品牌代言合同，綁定AG超玩會的世冠冠軍頭銜，八百萬。
羊蜜沒有直接拒絕。她拿起桌上的紅酒杯，杯里的酒剩了不到三分之一，她啜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杯底接觸桌面的聲音很輕。
然後她說了剛才那句話。
Andrew在屏幕里停了兩秒，他把嘴邊的笑容收了一點，問了一句多少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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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蜜把右手搭在沙發扶手上，指甲塗了暗紅色的甲油，在暖光下的顏色和紅酒杯里的酒差不多。
「一千五百萬。三年獨家。品牌方承擔所有拍攝費用和媒介投放，AG只負責肖像授權和總決賽當天的品牌露出。「
Andrew的眉頭動了一下，但他的語氣沒有變，用半分鐘講了一段關於市場預期和品牌曝光率的理由，核心意思是八百萬已經是亞太區同類合作的最高標準了。
羊蜜等他說完，沒有打斷。
他說完之後她才開口，語速比之前慢了一拍，但每個詞的分量更重。
「王者榮耀總決賽的全球收視人數超過八千萬，賽事周邊的社交媒體曝光在72小時內可以達到十億次級別。AG超玩會如果奪冠，品牌可以在賽後三天內獲得的自然流量價值超過三千萬。一千五百萬不是代言費，是入場券。「
Andrew把眼鏡往上推了一下。
十五分鐘後，他同意了。
羊蜜掛斷視頻通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她把手機從支架上拿下來，打開微信。
她給江詞發了一條消息。
「你的第五局，替我多賺了七百萬。「
發完之後她把手機放在大腿上，等。
三十秒後，江詞回了一個句號。
一個。
句號。
羊蜜看著那個句號，嘴角往上彎了一點，弧度很小，但那個弧度里的含義比她今晚整場談判里的任何一個笑都真。
她把手機鎖屏，放在沙發扶手上，往後靠到靠背里，閉了兩秒眼。然後她把右手伸向絲絨長裙的內襯口袋，摸出了那個粉色的小型遙控器。
遙控器的表面是亞光的，觸感是那種冷的塑料質地，她握在手心裡正好合適，拇指搭在按鈕上面。
她沒有按。
她在等。
等總決賽的最後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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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蜜把遙控器放回口袋的時候，手機又亮了。
不是江詞回的消息，是她的商務助理在工作群里發的一條轉發。
TS的贊助商正在和一家國際運動品牌談獨家贊助合同，條件是TS在總決賽中奪冠。合同期限三年，總價值超過AG目前所有商業合同的總和。
她的助理在消息後面加了一句，「需要回應嗎。「
羊蜜把這條消息看了兩遍。
她沒有回覆助理。
她把手機放回沙發扶手上，拿起紅酒杯，把最後那點酒喝完，杯壁上殘留的酒液在暖光下是很深的酒紅色。
窗外是上海的城市燈火，從總統套房的高度看下去，燈光是散的，一片一片鋪在地面上。
她把空杯子放回桌上。
如果AG輸了。
不只是冠軍的損失。
是她用半年時間搭建的整個商業架構會從頂部開始鬆動，注資協議、品牌合作、直播平台股權、供應鏈公司，所有環節都依賴AG作為行業頂點的位置，一旦這個位置被TS取代，鏈條上每一個環節都會被競爭對手蠶食。
她把這些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三十秒。
然後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把絲絨長裙的裙擺理了一下，走向浴室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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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一樓大堂。
凌晨十二點半，大堂的燈比白天暗了兩個檔次，落地窗外面的入口廣場安靜了，路燈照著門前的石板地面。
自動售貨機在大堂右側走廊的盡頭，貼著牆，正面亮著冷白色的燈。
UU站在售貨機前面。
她彎著腰，兩隻手搭在膝蓋上，臉貼著售貨機的玻璃門，在研究裡面那排薯片的包裝。
她今天穿著一條黑色的運動褲，寬鬆的，褲腿堆在腳踝那裡，腳上是白色的毛絨拖鞋，是酒店提供的那種。上面套了一件淺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垂在後背，衣服很大，袖口蓋過了手掌一半，只露出指尖。劉海用一枚金屬髮夾別到左邊，露出額頭和右側的耳朵。
她右手握著一杯珍珠奶茶，杯壁上凝著水滴，吸管已經被她嚼過了，頂端是扁的。
她在大堂里已經站了五分鐘了。
她糾結的是買椒鹽味還是番茄味。
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比KPL賽事分析還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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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詞從電梯出來的時候是凌晨十二點三十二分。
他下來買水。
他走到自動售貨機旁邊的時候，看到了一個彎著腰貼在玻璃門前面的人。
灰色衛衣，黑色運動褲，頭髮夾著髮夾，手裡握著一杯奶茶。
UU。
KPL的主持人之一，最年輕的一個，二十三歲。她上個賽季開始主持，主持風格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她說話快，笑起來眼睛會彎成月牙形，經常在主持環節里突然蹦出一句讓選手不知道怎麼接的話。
有一次她在賽後採訪里對著一個打野選手說「你這波操作不太行啊「，說完自己先笑了，選手也跟著笑了，彈幕刷了半天「UU姐你說話能不能委婉一點「。
她的段位是星耀。
這在KPL主持人里算高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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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詞走到售貨機旁邊的時候，UU正在伸手按番茄味薯片的按鈕。
他站在她旁邊等著。
UU按完按鈕之後轉頭看到了他，嚇了一跳，手裡的奶茶晃了一下，珍珠在杯子裡碰了杯壁發出一聲細響。
她沒喊出來，但嘴巴張了一下。
然後她看清了是誰。
她的第一句話不是你好也不是打招呼。
UU：「你之前那波不知火舞四殺，最後閃現的時機是算好的還是反應？「
江詞看了她一眼。
他在心裡過了一下這個人。
KPL主持人，說話直接到有點冒犯的那種。凌晨十二點半在大堂買薯片。
江詞：「反應。「
UU把落下來的薯片從出口彎腰拿出來，站直了，嘴裡嚼著吸管。
UU：「厲害。那個翻滾穿過嬴政身位的角度也是反應？不是提前算好的？「
江詞把手伸向售貨機，按了礦泉水的按鈕。
江詞：「那個算過。「
UU嚼著吸管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UU：「嗯，看了回放我也覺得那個角度不是純反應能做到的，有一個很短的預判窗口。你在進場之前就看到了嬴政會往前推那半步。「
江詞彎腰從出口拿出礦泉水，站直。
他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售貨機的冷白燈光下，帽子垂在後背，髮夾別著劉海，額頭和右耳露在外面。臉上沒有妝，素顏，鼻樑上有幾粒淺色的雀斑，從這個近距離看得清楚。她的眼睛在說那些話的時候彎著，不是笑，是一種習慣性的表情，像是她在專注於某件事的時候眼睛就會自動彎起來。
她對電競的理解深度讓他稍微意外了一下。
這種意外沒有持續太久，因為她緊接著又問了一句。
UU：「你之前之前有三局輸了一局贏了兩局，賽後你自己復盤的時候覺得之前的姜子牙是失誤還是有意的？「
江詞看了她兩秒。
這個問題。
靈兒在酒店窗台上也問過同樣邏輯的話。
他沒有回答靈兒的確認部分。他對UU也不打算確認。
江詞：「該說的明天比賽說。「
UU沒有追問。
她笑了一下，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露出來的牙齒很白。
UU：「明天加油。「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小跑著往走廊另一頭去了，拖鞋踩在大堂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一連串輕快的啪嗒聲，越來越遠。
她跑的時候，灰色衛衣的帽子在後背上跳了兩下。
江詞站在售貨機前面，手裡握著礦泉水。
他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
大堂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底噪和遠處某個房間裡電視機傳出來的隱約聲響。
他把水喝了一口，往電梯方向走。
走到電梯門口按了上行鍵，等的時候他在心裡把明天的事情排了一遍。
三局裡贏兩局，就是冠軍。
輸兩局，什麼都沒有。
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了十六樓。
電梯的鏡面里映著他的臉，隊服領口敞著，頭髮在今天的比賽里被汗浸過又幹掉，有幾縷貼在額頭上。
他把那幾縷頭髮往後撥了一下。
「明天，要麼封王，要麼墜落。沒有第三種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