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局，換人。「
月光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過來，平的，沒有起伏。
初晨在比賽席上坐著，灰色的復活界面是這局裡第三次出現在他的手機屏幕上。
他的右手擱在桌面下方，左手按住自己的右手腕，拇指壓著手腕內側繃帶下面那個一直在跳動的位置。
月光說那句話的時候，他閉了一下眼。
很短。
然後睜開，把視線放回屏幕上，等復活倒計時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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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之前的第十四分鐘。
時間拉回第五分鐘。
暖陽的娜可露露出現在AG藍buff區域旁邊的草叢裡，沒有進草叢，站在草叢外沿三步的位置，讓AG全隊在小地圖上看到了她的圖標。
初晨正在刷藍buff。
他看到娜可露露出現的那一秒，反射性地把右手拇指按向一技能，將進酒的兩段衝刺準備脫離。
手腕的酸痛在一技能出手的瞬間傳來，不是針扎那種，是鈍的，像一塊石頭壓在手腕內側的骨縫裡。
一技能出手了，方向偏了十五度。
李白的一技能衝刺落點不在他預設的安全位，而是偏向了藍buff區域的側面牆角，離脫身路線差了半個英雄身位。
暖陽看到了這個偏移。
他沒有追擊。
站了兩秒，退回TS野區。
彈幕里有人發了一句，「暖陽為什麼不追，明明可以殺的。「
暖陽不需要這個人頭。
他需要的是讓初晨的手腕繼續參與高頻操作，每多用力一次，繃帶下面的肌腱就多承受一分負荷，恢復的時間就往後推一分。
七分鐘，暖陽再次出現在AG紅buff區域附近。
初晨剛清完一組野怪，紅buff的經驗和金幣剛進帳，他準備往中路走去配合江詞做一波控龍前的視野。
娜可露露的身影從河道側翼閃過來，這次沒有在視野外蹲守，是正面出現，節奏像是在散步。
初晨把李白的走位往反方向拉，同時右手準備二技能的畫圈操作。
二技能需要手指在屏幕上畫一個完整的小圓，畫圓的動作需要手腕做出一個短暫的旋轉，旋轉的幅度不大，但速度必須快，快到在零點五秒內完成整個弧形。
他的手指開始畫圓。
畫到四分之三的位置，手腕內側傳來一陣痙攣。
不是酸痛，是痙攣，肌肉在某個瞬間失控地收縮了一下，手指的力道和方向在這個收縮里偏離了屏幕上正在畫的弧線。
弧線斷了。
二技能沒有被觸發，畫圈判定不完整，技能顯示失敗。
暖陽看到了李白原地停了零點四秒，二技能的特效沒有出現。
他又退了。
他在心裡數著次數。
第一次，偏了十五度。
第二次，弧線斷裂。
第三次很快就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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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分鐘。
中路河道側面，小規模團戰爆發。
六點六的夏侯惇一技能命中了千世的沈夢溪，短暫眩暈，江詞的王昭君跟上二技能冰凍，範圍控制在河道中段鋪開，冰凍判定命中了阿豆的孫臏和千世的沈夢溪兩人，雙人冰凍，AG的輸出窗口打開。
一諾的孫尚香在後排翻滾輸出，分裂箭覆蓋冰凍區域，傷害數字往上跳。
初晨的李白從側翼進場。
李白進場的標準操作是一技能兩段衝刺貼臉，疊滿四層被動，解鎖大招劍舞，大招打完用一技能回位脫離。
他的一技能出手了，兩段衝刺貼上了神人的呂布。普攻開始疊被動，一下，二下，三下，這次第三下沒有停頓，四下，被動疊滿，大招圖標亮了。
大招是可以按的。
他按了，李白的五段劍舞釋放，劍光在呂布身上切過，傷害打出來，呂布的血量掉了三成。
但呂布的大招在這個時間已經轉好了。
神人的呂布跳大，落地設圈，魔化標記貼上李白。
初晨需要在呂布大招命中之後立刻用二技能畫圈眩暈來打斷呂布的追擊。
二技能。
畫圈。
他的右手拇指落在屏幕上開始畫弧。
弧線走了三分之一。
手腕在這個位置傳來了和第七分鐘一樣的痙攣，但這次更劇烈，肌肉的抽搐從手腕內側一直傳到了手掌側面，他的四根手指同時緊了一下，失去了在屏幕上畫弧的流暢性。
弧線停了。
沒有繼續。
二技能判定，失敗。
李白站在原地，沒有畫圈眩暈，沒有無敵幀，像一個空了技能的靶子。
神人的呂布大招追擊落下來，強化普攻連接一技能方天畫斬，附魔狀態的真實傷害打在李白身上，血量在兩秒內清空。
擊殺。
李白倒在河道的石板上，金色的髮帶散著，畫面定格了一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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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館裡安靜了。
不是那種「哇「的一聲之後安靜下來，是一開始就安靜的，AG粉絲區的聲浪在李白倒下的那一幀被什麼東西按住了，沒有喊出來。
解說台上，居李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聲音出來。
天雲手裡的筆在桌上翻了一下，她的解說詞卡在喉嚨里了。
她想說的是「李白的二技能畫圈沒有釋放成功「，但這十幾個字在她嘴裡轉了將近三秒，一個都沒有從嘴唇之間送出去。
她知道為什麼二技能畫圈會失敗。
所有一直在關注初晨操作細節的人都知道。
Gini坐在旁邊，手裡那支筆的筆帽已經被她咬扁了，她沒有發現，牙齒還在無意識地嚼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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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區，琪琪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她站得很突然，周圍的人都坐著，她一個人站著，兩隻手捂在了嘴上，應援棒掉在前排座位的靠背上滑下去，落在地上沒有人去撿。
小鹿在旁邊伸出手，抓住了琪琪的手臂，指節在琪琪的袖子布料上收緊，兩個人的手都在用力。
小鹿沒有站起來。
她坐著，看著大屏幕上呂布擊殺李白的回放畫面慢動作，回放把那個空掉的二技能畫圈動作放大了三倍，李白的手指在屏幕上滑過了三分之一的弧線，然後停了。
停住的那一幀被定格了將近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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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的比賽席。
江詞的王昭君在團戰中打出了完美的冰凍覆蓋，二技能凍住了兩個人，大招暴風雪的傷害鋪在整個河道中段，TS的陣型在冰凍的控制下被切割成兩半。
但初晨倒了。
打野倒了意味著AG在接下來的四十秒復活時間裡失去了野區的節奏控制權，TS可以自由地拿龍拿主宰，不需要擔心被偷或被反。
暖陽的娜可露露在團戰外圍等著，她沒有參與主要的正面衝突，她在等初晨倒下之後的野區真空期。
四十秒後。
TS拿下了暴君。
六十秒後。
TS拿下了主宰。
江詞的王昭君站在AG二塔下面，手機屏幕上的經濟差數字在往上跳，五千，六千，七千。
他看了一眼小地圖上初晨復活後的走位，李白從泉水出來，往野區方向走，步法還是那個步法，看起來什麼都沒變。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經變了。
比賽的數據追不上，初晨的手腕在每一次操作之後承受的負荷都在疊加，而暖陽十分清楚這一點，他不追殺就是為了讓這種疊加持續更久。
用時間磨碎你。
比用技能殺你更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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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分鐘。
TS帶著主宰buff推進AG中路高地，經濟差已經八千。
江詞的王昭君在高地塔下用大招暴風雪和二技能冰凍做最後的防守，冰凍命中了詩酒的馬可波羅和阿豆的孫臏。
但暖陽的娜可露露從側面野區繞到了AG高地的後方，一技能冰錐落在一諾的孫尚香身上，孫尚香被迫往高地內側退。
TS五人推進，AG的防線在經濟差的碾壓下崩了。
高地塔倒了。
水晶暴露。
TS推掉水晶用了六秒。
2:1，TS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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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S的比賽席，暖陽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和之前贏了之後一樣，沒有慶祝，推了一下眼鏡，往後台走。
千世在旁邊和詩酒碰了一下拳。
神人喝水。
阿豆在笑。
暖陽什麼都沒有。
他在走出比賽區的過程中，視線短暫地掃過了AG那邊的方向，停了不到半秒。
他看到了初晨從比賽席站起來的動作。
初晨是第一個站起來的，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等隊友一起走，他的右手插在隊服口袋裡，頭低著，往後台通道走，沒有回休息室，直接轉向了洗手間的方向。
暖陽把視線收回來，繼續往通道深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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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G的休息室里，月光站在白板前。
白板是空的，他沒有寫任何東西。
六點六坐在沙發上，能量飲料的罐子握在手裡，沒有打開。一諾把手機扣在腿上，不看任何人。愛思在整理耳機線，動作很慢。
江詞坐在最裡面的位置，手擱在膝蓋上，手機屏幕滅了。
月光等了三十秒，等初晨從洗手間回來。
初晨推開休息室的門進來的時候，右手從口袋裡拿出來了，手腕上繃帶的邊沿從袖口裡露出了一截，不是他不注意，是繃帶被水弄濕了，膨脹了一點，袖口蓋不住了。
月光看到了那截繃帶。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把那句話從嗓子裡往外推。
「下一局，換人。「
一諾的手在手機殼上摳了一下。
六點六的能量飲料罐在手裡攥了一下，鐵皮發出輕微的變形聲。
愛思的動作停了。
初晨站在休息室門口，左手搭在門框上。
他閉了一下眼。
很短。
然後睜開，把頭點了一下。
沒有反對。
沒有解釋。
他轉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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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出去之後，休息室里的空調聲嗡嗡的，像是在替所有人的沉默做底噪。
江詞盯著初晨走出去之後合上的那扇門，看了五秒。
然後他把視線收回來，看向月光。
月光和他對視了兩秒，然後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白板最上方寫了三個字。
小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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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統提示在這一刻悄然浮現，無聲的，只在江詞的意識邊沿出現。
【檢測到核心隊友「初晨「即將缺陣。隱藏任務【暴風眼】條件變化。任務即將激活。】
江詞沒有看系統面板。
他把視線落在白板上那個名字上面，停了一拍。
小冬，十八歲，AG二隊提拔上來的替補打野，進一隊不到三周，正式比賽經驗為零。
零。
月光把筆放下來，轉過來。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他的聲音比剛才壓得更低，「但現在沒有別的選項。「
江詞沒有回話。
他把手機屏幕點亮，看了一眼時間，關掉，放回膝蓋上。
弦斷了。
但琴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