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艇走得很慢。
發動機的低頻震動通過甲板傳到腳底,夜風從黃浦江對岸帶著水汽吹過來,夾著一絲柴油味和淺淺的河腥氣,不算好聞,但配上兩岸密集的霓虹,竟然莫名有種紙醉金迷的詭異質感。
江詞站在二層甲板的圍欄邊,手肘撐著扶手,低頭看江面。
水面是墨色的,把兩岸的燈光倒映成模糊的暈彩,每一道波紋過來,那些光就跟著碎一次,碎了又合,合了又碎,沒個定形。
他今天換下了隊服,穿了一件黑色薄款襯衫,領口沒系扣,袖口挽到手肘處,腕上只有一根深色的手繩,整個人站在夜風裡,有種與周圍喧囂格格不入的清冷。
船艙里聲音大得很,隊友們喝酒喝到第三輪,一諾那小子不知道從哪淘來一瓶香檳,搖了半天,結果開瓶瞬間噴了初晨一臉,現在正被初晨追著繞圓桌跑。
六點六那個大爺坐在沙發上哈哈大笑,屋子裡熱鬧得像過年,也沒人管他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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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蜜不在那間艙里。
她去了頂層甲板。
江詞在樓梯口的倒影玻璃里看到她身影的時候,手裡的飲料杯轉了一下,就沒有再轉。
腳步聲從樓梯頂端傳下來,高跟鞋踩在金屬甲板上,聲音很脆,每一步之間的間隔慢且均勻。
「在這看浪?「
羊蜜的聲音先到,人走到他旁邊,和他保持了半臂的距離,倚著圍欄,手裡擎著一杯紅酒,杯壁上漫出去的光是很深的玫瑰紅。
她今晚穿了件無袖禮服,料子是啞光的深酒紅色,裙擺拖到腳踝,領口的設計很大膽,頸肩線條在夜風裡毫無遮掩。
耳邊墜著兩枚細碎的金片耳環,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在遊艇燈光下一閃一閃的。
頭髮盤起來,露出整段頸項,那條線從下巴順下去,乾淨得有點凌厲。
江詞掃了一眼,視線落回江面。
「路過。「
羊蜜輕輕「嗯「了一聲,把紅酒杯舉了一下,沒喝,只是轉著看了看,隨後把杯子放在圍欄上,轉身對著江詞,背後是整片黃浦江的夜景,光是從她身後涌過來的,把她半個側臉照得很亮,另外半邊陷在陰影里。
「小組賽全勝,表現不錯。「
「湊合。「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不是高興,更像是在評判什麼,「你湊合的標準,跟普通人拼命夠到的極限差不多。「
「那是他們的問題。「
羊蜜沒接這句話,沉默了幾秒,把手放在圍欄上,指尖離他手邊三厘米,沒有繼續靠近。
風從她背後吹過來,把禮服裙擺送到江詞的方向,料子擦過他的褲腳,停在原地。
「我決定注資AG。「
這句話說得很平,沒有鋪墊,沒有前置的商務術語,就是這麼扔出來的,像是她早就想好了,只是在挑一個合適的夜晚說。
江詞的視線從江面收回來,落在她臉上,沒說話,等她繼續。
「具體數額不想在這裡談,「她拿起紅酒杯,喝了一口,「只是想先問你一件事。「
「問。「
「你願不願意拿乾股。「
這比注資本身更值得停一停。
乾股意味著不出資但持有分紅權,也意味著綁定,意味著這個投資不只是資本行為,而是某種帶著其他屬性的綁定。江詞沉了兩秒,沒有立刻開口。
羊蜜也沒催,就站在那裡,看著他,眼神里沒有催促,只有很穩的東西,像是她早就知道他會答應,只是在等他走完自己的判斷流程。
「多少股。「
「百分之三,往後每一屆世冠冠軍,追加百分之一。「
江詞把這個數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抬眼,「行。「
就這一個字。
羊蜜彎了彎唇,把杯子裡最後一口酒喝完,把空杯子放到一邊,然後做了一個讓江詞意外的動作。
她蹲下去,裙擺在金屬甲板上暈開,她脫掉了腳上那雙高跟鞋,側坐在甲板上,把鞋推到一邊,光腳抵著甲板,腳踝的輪廓細且圓,在燈光下那點白皙格外顯眼。
「站了一晚上,腿酸。「
她向上看著江詞,表情少見地鬆弛了幾分,女王的那層殼卸掉了一點邊角,露出點真實的倦態。
江詞低頭看她一眼,沒動。
就在這時,頂層甲板的艙門又開了一道縫,腳步聲比羊蜜的要輕,是那種刻意踩淺的步子,和風聲疊在一起,如果不是船上夠安靜,幾乎聽不見。
江詞沒回頭。
「鬼鬼祟祟的。「
腳步停了一秒,然後艙門徹底推開,來人走出來,是個穿著寬鬆白色針織衫的女孩,下面配了條高腰短褲,頭髮散著,耳朵上有幾個細碎的小耳釘,整個人很小,站在甲板上被夜風一吹,看起來像是隨時會被吹飛。
鄧子棋。
她今晚以嘉賓身份出席慶功,在下層船艙待了大半個晚上,一直在刷手機,沒參與遊戲圈的話題,直到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摸上來。
「我就是來看看風景。「
她走過來,在圍欄邊站定,視線在江詞和盤坐在甲板上的羊蜜之間掃了一圈,眉毛挑了一下,「哦,風景比我想的好看。「
羊蜜沒搭理她,側過臉繼續看江面,腳踝繞了一圈,腳趾無意識地點了點甲板。
鄧子棋在圍欄邊坐下來,雙腿垂在圍欄外側,手抓著橫杆,整個人半懸著,腳上穿了雙白色帆布鞋,鞋邊沿蹭了點泥,她無所謂地晃了晃腳。
「你們在聊什麼。「
「商務。「
江詞說。
「這麼晚聊商務,「她朝江詞的方向側過臉,黑白分明的眼睛在夜風裡眨了一下,「生意人。「
風稍微大了一點,從江面平著吹過來,把鄧子棋的頭髮吹亂,幾縷碎發粘在嘴角,她騰出一隻手想撥,沒抓穩,身體往圍欄外側晃了半寸。
江詞側出一隻手,搭在了圍欄上,擋在她背後,沒抓住她,只是堵了一下位置。
鄧子棋的背脊一緊,轉過頭,兩個人的距離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襯衫領口那點體溫散出來的熱意。
她沒說話。
就這麼看著他。
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往外漫,但她很快收了回去,別開臉,把頭髮捋到耳後壓住。
「謝了。「
聲音小了很多,比剛才缺了那股輕巧勁兒。
甲板上沉默了片刻,三個人各自看著江面,羊蜜的禮服裙擺在甲板上鋪展,鄧子棋的帆布鞋無聲地晃著,江詞把手收回來,重新撐在圍欄上。
黃浦江的水聲很低,遊艇的引擎聲把它蓋住了大半,偶爾有渡船從遠處經過,拉出一道白色波紋,很快被夜色淹沒。
羊蜜把頭微微仰起,看了一眼江詞的側臉,那道輪廓在夜風裡沒有任何鬆動,冷靜得像是比夜色本身還要沉。
她慢慢站起來,攏了攏裙擺,拿起那雙高跟鞋提在手裡,光腳踩著甲板,走到江詞身邊,距離很近,近到側肩幾乎要貼上去。
她沒貼上去。
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江老闆,以後的路,我們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