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兩個石獅子被寒風吹得蒙了一層薄灰,平日裡緊閉的朱紅大門此刻敞開著,幾名上了年紀的穿中山裝的管事垂手立在影壁兩側,整個院落靜得能聽見樹葉落地的細碎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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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三進院落,正廳的雕花木門大敞。
堂屋正中的黃花梨圈椅上,坐著一位身穿深灰色唐裝的老人。
晏庭鬆手里握著一串泛著油光的紫檀佛珠,銀白的髮絲梳得一絲不苟,眼皮耷拉著,聽到門外的腳步聲,渾濁卻銳利的眼眸緩緩抬了起來。
「回來了。」老人的聲音不高,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與沙啞。
「爺爺。」晏斯年走上前,微微欠身,腳步停在台階下。
宋泠伊也跟著停下步子,規規矩矩喊了聲:「晏老先生。」
晏庭松看了宋泠伊一眼,視線在她紅腫未消的臉頰上停頓了兩秒,隨即拄著拐杖從椅子上站起身。
拐杖頭點在青磚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
「宏伯的事,海警那邊已經給我通過氣了。」
老人轉過身,身形雖然有些佝僂,步伐卻邁得極穩,「自己造的孽,自己拿命填,晏家不給他收屍,也不辦喪事。你們跟我來。」
老人沒有往平日待客的書房走,而是穿過抄手遊廊,走向老宅後罩房最深處的一間偏院。
那是晏家禁閉了整整二十年的老佛堂。
厚重的銅鎖上布滿了綠色的銅鏽,管事掏出一把造型古拙的黃銅鑰匙,費了極大力氣才把鎖芯擰開。
吱呀一聲,兩扇黑漆木門被緩緩推開。
撲面而來的是經年累月的線香殘味,混雜著陳舊木料的霉味。
屋子正中央供奉著一尊半人高的銅鎏金藥師佛坐像,神情肅穆,佛像前方的蒲團早就積了一層灰,顏色褪成了暗沉的土黃。
晏庭松在佛像前站定,從香案上抽了三支線香點燃,插進銅爐里。
青煙裊裊升起,老人轉過頭,看著身後的兩個年輕人。
「斯年,你父親走的那年,你才八歲。」
晏庭松抬起拐杖,指向古佛座下的蓮花須彌台,「宏伯以為你父親當年是為了替我爭家產,才跟許家那個丫頭走得近。他心術不正,看什麼都是髒的。」
宋泠伊心頭微動,上前一步:「晏老先生,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
「自己看吧。」
晏庭松朝身側的老管事擺了擺手。
管事立刻從懷裡掏出一柄銅起子,蹲下身,手法熟練地撬開蓮花座底部的第三片銅瓣。
機關彈開,露出一個寸許深的暗格。
暗格里放著的不是金銀玉器,而是一方用油蠟紙嚴嚴實實包裹著的長條沉香木盒。
木盒四角用蠟封死,表面貼著一張早就風化的紅紙條,上面隱約能辨認出兩行娟秀挺拔的小楷:【許氏女瑤絕筆,託付晏承安先生代存】。
晏承安,正是晏斯年英年早逝的親生父親。
晏斯年眸色微變,伸手接過那個沉香木盒。
油蠟被指甲刮開,盒蓋滑開的剎那,一股刺鼻的草藥防腐味瀰漫開來。
裡面靜靜躺著一卷泛黃髮脆的白絹,絹布邊緣帶著暗褐色的乾涸痕跡,那是二十多年前用鮮血書寫後留下的印記。
宋泠伊屏住呼吸,手指甚至有些發僵。
晏斯年將白絹輕輕展開,平鋪在供桌之上。
絹布上的字跡極密,字字泣血,開篇第一行就徹底掀翻了宋泠伊這二十多年來的全部認知:
【吾女泠伊親啟:見字如面。當你啟開此信,娘親大抵已不在人世。莫要悲傷,亦莫要盲目尋仇。娘親本名非許瑤,生於港城,乃顧氏家族第三代嫡長女顧清瑤。當年豪門內鬥,奸人構陷,吾襁褓之中被忠僕帶出港城,隱姓埋名寄養於海市許家。】
宋泠伊的指尖狠狠摳在供桌邊緣,堅硬的木料幾乎刺破指甲。
顧家。
那個雄踞港城半個世紀,掌控著東南亞數條遠洋航線與百家上市公司的港城頂級財閥顧氏!
她母親竟然不是普通的江南書香門第,而是顧家流落民間的真千金!
白絹中間的內容更是將當年的血腥內幕剝得一乾二淨:
【二十年前,晏宏伯與港城二房暗中勾結,妄圖借我手中殘留的顧氏信託密匙洗白不義之財,將顧氏海外資產蠶食殆盡。你父親宋朝偉貪婪懦弱,為攀附權貴甘為走狗;唯有晏承安先生深明大義,暗中護我母女周全,幫我將致命鐵證藏於公墓。然晏宏伯喪心病狂,我已知大限將至。】
血書的末尾,筆鋒由之前的急促轉為溫婉,字跡卻重重透過了絹布後背:
【娘將顧氏信物『雙鳳玉佩』留於你滿月項圈之中。泠伊,若你長大成人,心智健全,且有自保之力,務必持雙鳳玉佩前往港城顧氏祖祠!拿回屬於娘親、亦屬於你的千億家業,莫讓惡人得逞,莫叫清白蒙塵。承安大恩,來世結草銜環以報。】
落款處,是一個暗紅色的指印,旁邊蓋著一枚極小的鳳紋印記。
佛堂里靜得落針可聞,只有供桌上的香灰撲簌簌掉落在銅盤裡。
晏斯年目光從白絹移到宋泠伊臉上。
宋泠伊站在那裡,臉頰上的血痕還沒褪乾淨,眼底卻沒有淚,只有翻江倒海般的冷冽與清醒。
她終於明白,為什麼母親臨終前拼死也要把冷枚的畫卷留給她,為什麼母親死後宋朝偉迫不及待地迎娶蘇晴,甚至連許氏文創的一草一木都要據為己有。
原來他們不僅想要洗錢,他們更害怕有朝一日,自己會順著藤蔓,摸到港城顧家那片通天的巨樹上去!
「雙鳳玉佩在哪?」晏斯年上前一步,長臂攬住她的腰肢,力道大得幾乎要把她揉碎在懷裡,薄唇貼著她的耳側低語。
宋泠伊從衣領內側扯出一根紅繩。
一塊通體溫潤、雕刻著比翼雙鳳的羊脂白玉,靜靜垂落在她白皙的鎖骨之間。
那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宋朝偉幾次想藉口「保管」收回去,都被她拿命護了下來。
晏庭松拄著拐杖緩緩走上前,目光落在那塊玉佩上,長嘆了一口氣:「承安當年為了保住這份血書,在高速上被晏宏伯的人別車,落下了一身的病根,沒撐過三十歲就撒手人寰。宏伯至死都以為承安把東西吞了,這才像瘋狗一樣咬了二十年。」
老人抬手拍了拍晏斯年的肩膀,聲音沉重:「去港城吧。斯年,帶著她去。顧家如今內鬥更甚,既然當年承安沒能護住清瑤丫頭,今天,你必須替你老子把宋丫頭完完整整護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