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飛路,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
高駿和李海川,面對面坐在臨窗的位子,也在看報紙。
只不過,高駿看得是《申報》和《時報》,李海川看得是《金剛鑽》。
這時候的上海,《申報》、《時報》和《新聞報》並稱「上海三大報」,《晶報》、《金剛鑽》、《福爾摩斯》和《羅賓漢》則是「花邊四小報」。
在這其中,《晶報》是上海最著名的小報,社會新聞、名人逸聞和花邊訊息無所不包,而且諷刺性都很強,「民國第一寫手」張恨水的小說,大多就是在《晶報》連載的。
只不過,李海川對新聞和小說全沒興趣,他最愛看的報紙就是《金剛鑽》。
這是份典型的娛樂小報,甚至連社會新聞都懶得報導,內容既軟又俗,主打名人軼事、影星動態、社會奇聞和桃色事件,文字風格嬉笑怒罵,流利滑稽,深受中下市民階層的喜愛。
天天看小說書庫多,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任你選
而且,為了吸人眼球,《金剛鑽》從報名到新聞標題全都極盡所能,堪稱「標題黨」的祖師爺……
賀廣平與梁國彬連續兩天沒有現身,絕不是參加緊急會議那麼簡單,更像是單方面撕毀了復興社與法租界的「合作辦案」協議,不再向巡捕房通報案情、分享情報了。
這可怎麼辦呢?
掌握不了復興社特務處的最新動態和辦案進展,也就無法為紅黨同志們提供相應的保護和支援,剛剛放鬆了一個晚上的高駿,神經頓時再次繃得老緊,眉頭皺作一團。
「海川,你去一趟公董局,向程主任投訴復興社特務處,他們違反了法租界的協同辦案流程。」
走出邁爾西愛路129號,高駿就對李海川說道。
「冊那,儂腦子瓦特了……」
李海川像看外星人一樣,瞪起眼睛上下打量他半天,「不用幫忙不是更好,咱們又不用回巡捕房參加早會,我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這個我當然知道,」
高駿也不能再堅持己見了,否則勢必引起李海川懷疑,只好順杆往下爬,「我就是覺得,他們做事太沒規矩了,這裡可是法租界……」
「冊那……管他們呢,紅黨再從背後朝他們開幾槍才好呢……」
李海川嘴裡嘟囔著,跟高駿走到蘭心大戲院門前,把段誠他們召集到一起,布置了幾項生意上的事,讓他們各自去忙,抓捕紅黨的案子徹底扔到一邊了。
段誠和陸衛民等人暗地裡做的生意,其實就是李海川的生意,自然要比辦案上心、認真許多。
直到段誠他們陸續離開,李海川這才盯著高駿問道:「駿哥,咱們去哪裡歇會兒?」
龐皓今天沒來報導,應該是在家裡照顧老娘,高駿抬手看看時間,心裡接連慶幸現在還是早上,長三堂子還沒有開門納客,於是隨口說道:「特卡琴科兄弟,喝咖啡咯。」
「行嘞,我請客……」
兩人在門前各自買了幾份報紙,然後每人點了一杯藍山咖啡,一面看報紙,一面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一個上午很快也就過去了。
《申報》第三版那份尋人啟事,高駿並未在意,他反覆閱讀、揣摩的,是登在第二版頭條的一則通緝令:
【為緝拿虹口豐陽館爆炸案之兇犯事】
【案查本月十七日晚八時半,疑兇王正生、毛海平在吳淞路日本旅社豐陽館內,悍然製造爆炸事件,導致在滬日僑一死一傷。
兩兇犯行兇後乘亂逃逸,實屬目無法紀,應予嚴緝……】
「呵——」
高駿將通緝令仔細讀了幾遍,始終沒想明白,上海警察局是如何確定王正生、毛海平這兩名嫌疑人的。
不會是迫於日本方面的壓力,隨便找了兩個倒霉蛋,強行安插罪名,以此息事寧人、敷衍了事吧?
嗯,很有這個可能。
高駿點上一支煙慢慢吸著,心想舅舅沈貽方與上海警察局秘書長是好友,回去以後,設法透過舅舅了解一下其中的內情吧。
「冊那……」
李海川突然大叫一聲,將手裡的《金剛鑽》一把塞過來,「駿哥你看,潘有聲金屋藏嬌,胡蝶深夜捉姦在床,兩人婚變在即……」
「滾滾滾……」
高駿不耐煩地扒開他的手,目光里滿是悲憫,心裡暗自感慨,自己是怎麼跟這個傢伙成為好朋友的?
就在這時,高駿的餘光突然瞥到,小煙販阿祥挎著煙箱,從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門前緩緩走過。
不過,他可不是一個人,旁邊還跟著一個賣花的小姑娘,看上去跟阿祥年齡相仿,模樣還算清秀,只不過穿戴非常破舊,甚至可以稱為「衣衫襤褸」。
「呵……這個小傢伙……」
高駿微微一笑,把菸蒂摁在菸灰缸里,起身向外走去。
「駿哥,你去哪兒啊?」
李海川詫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出去買包煙!」
高駿隨口答應一聲,快步走到餐廳外面,阿祥一眼就看見了他,趕快堆起笑臉迎上來:「方老闆,您在這喝咖啡呢?」
「是啊……阿祥,這幾天生意怎麼樣?」
「好著呢!」
阿祥還是笑嘻嘻的,從煙箱裡拿了兩盒綠錫包遞過來,「昨天一下賣出去十幾條綠錫包,偉達飯店的朱大叔,還放我到餐廳裡面去賣煙……現在每天能賺一塊多錢呢……」
「不錯,不錯,好好干……」
高駿親暱地摸了摸阿祥的腦門,瞥了一眼等在旁邊的賣花姑娘,「那姑娘是誰呀——這麼快就交上朋友了?」
「沒有!」
小阿祥瞪大眼睛,急切地否認一句,但很快又垂下頭去,聲音壓得很低,囁嚅著說道,「方老闆,實際上,她這幾天……就住在我租的漁陽里亭子間裡。」
「啊——」
高駿不由得大為震驚——兩個半大孩子,交個朋友也就算了,還住到一塊去了,這是什麼情況?
「方老闆,不是你想得那樣……」
阿祥雖然年齡不大,但是以前沒少在煙館、妓院出沒,對於男女之間的情事有所了解,小臉頓時漲得通紅,急赤白咧地解釋起來。
賣花姑娘名叫范曉芸,今年剛剛十五歲出頭,母親早就亡故了,一直跟著父親范孝民,租住在海格路春光里29號的亭子間裡。
范孝民是位黃包車伕,每天早出晚歸,范曉芸平時留在家裡照顧家務,閒暇就去辣斐德路上的鮮花市場,進些花束沿街售賣,用來補貼家用。
父女倆的生活不算富裕,倒也還算平靜,只是誰也沒想到,兩個星期前,范孝民回家吃過午飯,拉著黃包車剛從春光里出來,就被一輛高速駛來的轎車撞倒在地,不僅黃包車撞得七零八落,一條腿還被撞斷了。
「後來呢?」
這番話聽得高駿直揪心,側目盯著那個小姑娘看了片刻,點上一支煙用力吸了幾口,接著問道。
「那輛轎車的車主,是海格路慶元典當行的老闆,不僅沒有賠償醫藥費,還埋怨范大叔撞壞了他的車,狠狠踢了范大叔兩腳,然後就開上車跑了。」
阿祥憤憤地解釋道,「後來,范大叔去醫院治傷就把錢花光了,還被房東攆了出來……前天晚上,我看見他們在街邊露宿,就把他們帶到我那裡去了……」
「媽的……這種事情,他們沒有報告巡捕房嗎?」
「慶元典當行老闆有錢有勢,巡捕房也不會把他怎麼樣的……這年頭,哪有人替窮人說話的……」
「……明白了。」
高駿努力壓住心頭的怒氣,抬手拍了拍阿祥肩膀,由衷地讚揚道,「阿祥,這事乾的不錯……范曉芸的事,我幫她想想辦法!」
「真的?」
阿祥一下抬起頭來,盯著高駿用力眨巴幾下眼睛,臉上帶著幾分欣喜。
「怎麼,你覺得我幫不上忙?」
高駿故意板起臉,冷冷地問道。
「不是……您肯定有辦法收拾那個王八蛋!」
「行了,你們先走吧,回頭我再找你……」
高駿說著,習慣性地把手伸進兜里,準備先拿些錢給范曉芸,這才猛地想起來——自己也沒多少錢了。
「媽的……」
高駿心裡暗自罵了一句,目送阿祥和范曉芸緩緩離開,然後轉身走回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
慶元典當行老闆是誰,高駿根本不認識,也從來沒有與這家典當行打過交道。
不過,既然此人家裡有車,想必是個土財主。
這可真是渴了遇到井、餓了撞見鍋——來得正正好。
高駿正琢磨如何搞筆錢,又遇上這麼一個為富不仁的傢伙,乾脆拿他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