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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風向要變了

  王恭澍此人,早期經歷不詳,只知道他生在河北寧河縣,究竟如何混入黃埔軍校第五期學員班的,至今無人能說清楚。

  不過,他在黃埔軍校只待了不到一年,就因為不服從管教、自由散漫、甚至生活作風也有問題,被時任教授部副主任葉建鷹當眾開除,因此不能算黃埔軍校的畢業學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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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31年,戴笠奉常凱申之命,組建復興社特務處的前身——國府調查通訊小組,以「中央軍校特別研究班」的名義,招攬黃埔軍校失業軍官進行訓練,王恭澍就是這個時候被戴笠招募,開始進行特務訓練的。

  後來,復興社特務處正式組建,王恭澍是南京洪公祠特訓班第一期學員,逐漸成為國府歷史上的著名特工和殺手,名列戴笠手下「四大金剛」之首。

  1933年4月,戴笠與王恭澍在北平六國飯店密謀、等候了近二十天,成功擊斃公開投靠日本的原湖南督軍張敬堯;

  1934年11月,王恭澍在天津暗殺了紅黨黨員、著名抗日將領吉紅昌,由此被提拔為復興社特務處華北區負責人;

  接下來的一年裡,王恭澍又在天津接連策劃暗殺「冀東防共自治政府主席」殷汝耕,以及「冀北保安司令」石友三,結果全遭失敗。

  為了自保,王恭澍不得不棄職潛逃,一路從天津跑路到浙江,為了籌措生活費用,還順手綁架了浙江督軍盧永嘉的女婿,索要一百萬元贖資。

  此事鬧得沸沸揚揚,常凱申敕令戴笠出面解決,戴春風於是委派鄭介民親自出馬,從杭州把王恭澍抓回南京,關了整整四個月禁閉,直到1936年1月,戴笠又把王恭澍派回北平,繼續擔任復興社特務處華北區負責人。

  沒辦法,王恭澍這傢伙生性桀驁不馴,但諜戰、情報方面是把好手,搞暗殺更是無人能及,戴笠還是很看重他的。

  眼下,官復原職沒有多久,王恭澍成功抓到一名紅黨地下交通員,正在沾沾自喜,接到戴笠的緊急電報之後,立刻乘軍機連夜趕到上海,準備向戴處長當面請功。

  「六弟,說說吧,平津目前什麼情況?」

  戴笠顧不上寒暄,不怒自威地沖二人微微頷首,轉身走進書房間,徑直開口問道。

  「雨濃兄,多虧你高瞻遠矚,運籌帷幄,在北平地下黨組織內部提前布下一枚棋子。我們抓獲王志以後,順藤摸瓜,將北平紅黨一網打盡已是水到渠成,指日可待。」

  王恭澍一身草莽習氣,沒有像其他人那般行舉手禮,而是雙手抱拳,向前躬了躬身子,言語間帶著幾分誇張和恭維,把首功讓給了戴笠。

  「唔……」

  這種場面話,戴笠自然不屑一顧,不動聲色哼了一聲,手指習慣性地敲打著桌面。

  「雨濃兄,情況是這樣的……」

  王恭澍也不再客套,從隨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摞檔案,遞到戴笠手裡,一字一句介紹起來。

  王志已在北寧鐵路局做了三年司旗員,期間為紅黨傳遞的情報不計其數,掩護過近百名紅黨黨員往返北平、天津兩地,但他只是見過其人,並不清楚這些黨員的真實身份和姓名。

  再加上,一直與他接頭、傳達指令的「荷花」突然調離,王恭澍目前正派人秘密押解王志,守在天津城市工人俱樂部附近,只要王志確認「劍蘭」現身,立刻將其逮捕審訊。

  「別做這些無用功了,不會有結果的。」

  王恭澍說的慷慨激昂,信心十足,戴笠卻身子靠在椅背上,緩緩搖了搖頭,「六弟,跟紅黨打了這麼多年交道,他們的手段你還不清楚嗎——每條地下交通線都會有備份和預警機制,只怕王志剛剛被捕,平津兩地就已經得到訊息,『劍蘭』短時間不會再露面了。」

  「這個……」

  王恭澍尬尬地張了張嘴,卻也無從辯駁,只好縮在座椅上,沉默了一陣子。

  戴春風的判斷不無道理,而且,復興社特務處在北平、天津兩地的處境,遠比上海要複雜艱難得多,大面積的排查、搜捕工作根本無法展開。

  不僅紅黨組織在地下頻繁活動,日本人的勢力也滲透進方方面面,還有「冀東防共自治政府」派出的漢奸密探到處搜羅情報,復興社的特務人員,日常舉動就跟紅黨地下黨員差不多,處處小心提防,以免被日本軍部特工或者憲兵隊識破身份,當場逮捕。

  根據王志的供述,他曾經掩護三名紅黨黨員、從北平趕到天津,準備與其他黨員匯合,乘輪船趕赴上海。

  王恭澍原本計劃,派人帶著王志守在天津紫竹林海河碼頭,嚴密監視前往上海的輪船動向,卻也因為日本憲兵和特務在碼頭周邊嚴密巡邏、警戒,最終只能作罷。

  戴笠盯著王恭澍看了一陣子,突然開口:「知不知道,這批紅黨會乘坐哪班輪船,到達上海的時間是什麼時候?」

  「王志對此並不知情,不過,天津與上海之間的客輪不是每天都有,日清汽船公司、英國太古輪船公司,還有上海招商局的輪船都是每月對開三次。根據輪船班次表,最近一班是日本的『華山丸』號貨客船,25日從天津海河碼頭出發,28日下午抵達上海匯山碼頭——紅黨黨員極有可能搭乘這班輪船。」

  「唔……今天是23號,也就是說,他們很快就要上船了。」

  「雨濃兄,我正準備花點錢,收買海河碼頭駐防的日本憲兵,然後對這班輪船的乘客詳加盤查……」

  「胡鬧!」

  戴笠兩條眉毛倒豎起來,用力拍了下桌子,「把寶貴的經費送給日本憲兵,這跟漢奸有什麼區別?」

  「雨濃兄……」

  事實上,抗戰開始之後,王恭澍於1941年被日本特工抓獲,隨即投靠了汪偽七十六號,任汪偽政府特工總部行動處長,當漢奸的苗頭眼下已經若隱若現了。

  「時間還很充裕,你回去以後準備一下,把王志秘密押解來上海,『華山丸』號抵達上海的時候,讓他在匯山碼頭現場辨認紅黨黨員。」

  戴笠輕飄飄地揮揮手,舉重若輕道。

  「雨濃兄,這……」

  把王志送來上海,王恭澍心裡有一百個不情願,卻也無法直接表達不滿,只能囁嚅著嘟囔一句,還未說出什麼,戴笠已經篤定地點點頭,隨口岔開話題:「六弟,北平春秋書店,有什麼發現嗎?」

  「哦……民國二十三年,黨務調查處曾經在這家書店二樓,逮捕了六名紅黨特科成員,春秋書店也隨即被查封……半年之後,一個叫『杜漢平』的人把書店盤下來,很快重新營業了。」

  王恭澍頓了頓,翻出幾份檔案放在桌上,繼續介紹道,「按以往的情況來看,紅黨從來不會再次啟用被查獲的情報站點,這次說不定是想搞燈下黑……我已經派人嚴密監視春秋書店和杜漢平,近期與他有過接觸的人員正在甄別中,杜漢平的來往信件也秘密核查過,暫時沒有發現異常。」

  「杜漢平此人我知道,號稱無黨派人士,早年間追隨過中山先生,還曾經在北京大學圖書館做過管理員,與交通部長顧孟余、中央研究院評議員王世傑是故交……紅黨再次選擇春秋書店作為交通站點,想必是看中了杜漢平在國府的人脈和背景,至於他是不是紅黨……」

  戴笠的話只說了一半,然後抓起王恭澍交來的檔案,快速瀏覽一遍。

  這上面登記的,是近期與杜漢平有過接觸、以及透過信件往來的人員名單:陳樹聲、劉新、郭楷、楊怡姍、初棟樑……

  「六弟,杜漢平不是普通商人,他究竟是不是紅黨,你切不可馬虎大意,務必核查清楚,在此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戴笠放下檔案,認真叮囑道。

  「雨濃兄,你可以放心,我們要查的不光是杜漢平,與他有過往來的人,還有春秋書店的店員、常客,每個都要查個底朝天!」

  「唔……」

  對於王恭澍的豪言壯語,戴笠沒有絲毫興趣,目光緩緩轉向坐在一旁的陳默群,「守言,王志押解來上海之後,一切由你安排……不要把他帶到中華路770號,而是另尋一處安全、機密的場所秘密關押……此事直接向我匯報,不要讓區站其他人知道。」

  「屬下明白,戴處長!」

  陳默群照例站起身來,抬頭挺胸,聲音嘹亮。

  「唔……」

  戴笠還是隨意揮揮手,身體向後一靠,抬頭凝視著天花板一角。

  這個動作往往意味著,談話結束了。

  王恭澍二話不說,起身向外走去,陳默群卻還是站在原地,半天沒有挪地方。

  「守言,還有什麼事嗎?」

  戴笠瞥了陳默群一眼,緩緩坐直身子,雙臂伏在桌面上。

  「處長,今天的《申報》刊登了一則尋人啟事,我覺得您有必要看看。」

  陳默群從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報紙,恭恭敬敬地遞了過來。

  「尋人啟事?」

  戴笠困惑地看看陳默群,低頭看向手裡的報紙。

  這是當天——也就是1936年4月23日出版的《申報》,第三版右上角有一則四寸見方的尋人啟事,陳默群早已用紅筆標記出來,顯得非常醒目。

  【尋人啟事】

  【伍豪兄,家有要事相商,請於見報後,務必於6月6日,在北四川路新亞酒店24號房間,與吾一晤。】

  【黃毅】

  「嗯?」

  戴笠雖不是合格的情報專家,但在國府官場浸淫多年,政治嗅覺自然極為敏感。

  而且,「伍豪」是誰,戴笠心裡一清二楚。

  周公周主任,當年在黃埔軍校喝過酒、談過天,一起組織過「血花劇社」,共同上台演過話劇的。

  「伍豪」是周公在上海工作時期的化名,國府上下無人不知。

  至於這位「黃毅」,是國黨中央組織部調查科總幹事、常凱申的親信之一——張沖。

  也就是說,這則啟事,是委員長的手筆。

  從1927年國黨、紅黨合作破裂、內戰開啟,一直到1936年,兩黨之間從來沒有公開、直接對話過,圍剿、抓捕、對抗幾乎貫穿了過去整個十年。

  眼下,華北危機愈演愈烈,兩廣又在醞釀兵變、逼蔣抗日——難道,這是委員長感受到內外壓力,意圖試探紅黨方面的真實態度?

  戴笠的目光在啟事上停留了許久,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然後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上海灰濛濛的天空,沉默了好一陣子。

  看起來,風向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