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馮安然無恙,黨組織在上海的各項工作也有了明確規劃,高駿心裡頓感欣慰,耐心聽宣軼講述完畢之後,眯起眼睛沉思片刻,繼續補充了幾句。
顧之遠教授的計劃顯然是可行的,不過,協和印書局畢竟位於福州路,那裡是公共租界的地盤,「書局十周年慶典活動」僱傭法租界巡捕執行保全任務,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𝖆𝖍.𝖙𝖜隨時享
「這一點,顧教授已經考慮到了——」
宣軼笑著解釋道,「為了掩人耳目,他會在南京路尋找合適的場地,把活動典禮安排在那裡,接待宴會和相關的專家座談會,都安排在法租界內。」
「這樣的話,就沒什麼明顯問題了!」
高駿點點頭,十周年慶典的事就這樣暫時確定下來,他清了清嗓子,把吳運章教授的情況仔細介紹一遍。
「吳教授住在華懋飯店,一直很安全,只是有些工作無法正常展開,我原本計劃幫他做些事情,又一時難以插手。再加上,眼下戴笠住在他隔壁,時間長了恐怕會出問題……」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宣軼徑直打斷了:「高駿,你保護了吳教授這麼長時間,接下來就交給我們吧——負責與吳教授聯絡的小彭同志,明天就能返回上海,到時候,他會把吳教授接出來,送到顧之遠家中,暫住一段時間。」
「可以。」
又解決了一件壓在心頭多日的大事,高駿輕舒幾口氣,將廖明強交來的那筆黨費掏出來,鄭重地放在宣軼面前。
「這個……」
宣軼皺了皺眉頭,神色間有些複雜。
「廖明強的歷史問題可以調查,但是,我覺得你們應該相信他,否則對他不公平。」
高駿點上一支煙,透過煙霧看著宣軼,緩緩說道。
「紀律就是紀律,不是一句公平和信任就能改變的。」
宣軼把錢收進挎包,話語雖然依舊堅決,但語氣卻緩和了幾分,停頓片刻之後,抬眼望向高駿,「你下次跟他見面的時候,提醒他寫一份材料,把當年老金同志給他布置的任務、以及這些年的所有經歷全都寫下來,我會交給老馮同志,並儘快傳遞迴中央,這樣的話,對廖明強的審查工作,可能會更快一些。」
「好的,我記下了。」
「當然了,現在的情況你也知道,我們的交通站還沒有完全搭建起來,傳遞材料需要時間,你告訴他一定不要著急。」
「呵呵……」
高駿盯著宣軼看看,無奈地搖搖頭,接著站起身來,「宣軼同志,如果你跟廖明強談過幾次,你就會知道——他是在為自己的信仰工作,為犧牲的老金同志工作,上級組織的審查,對他來說既不緊迫,也沒有那麼重要。」
「唉……」
宣軼緩緩垂下頭去,用力嘆了口氣,過了良久才輕聲說道,「這些事情不是我能決定的,希望他的堅持和努力,全都不會浪費吧……」
這天晚上,高駿沒有留在白爾登公寓吃晚飯,六點鐘不到,他就坐著一輛黃包車,回到霞飛別墅23號。
倒不是嫌棄宣軼沒有買肉,而是放心不下隔壁那位特務頭子,高駿想趁著晚飯的機會,提醒一下家裡的每位成員。
沈貽方這天沒有應酬,也早早地回到家裡,林慧茹於是讓劉媽多做了幾個菜,一家人很快整整齊齊、圍坐在餐桌旁。
「小駿,好幾天沒看見你了,最近在忙什麼?」
高駿開啟段誠送的茅台酒,給舅舅倒上一杯,清香醇厚的酒氣,隨即在餐桌上四下飄溢開來。
沈貽方滿意地點點頭,隨口問了高駿一句。
「我借調到政治科了,正在辦一起與紅黨有關的政治案件,國府方面也派人參與了。」
高駿也不隱瞞,抬頭看著沈貽方,坦然解釋道。
「哦……我看過這幾天的國府內參,前天晚上霞飛路發生了槍擊事件,一死四傷,是不是紅黨乾的?」
沈貽方的語氣里,多少有些擔憂。
他是國府官員,自然是國黨黨員,而且資質不淺。
對於持續多年的國黨、紅黨之爭,沈貽方與老友張治中將軍的態度是一樣的:避戰主和,反對內戰。
不過,沈貽方只是位行政官員,對此類軍機大事向來敬而遠之,既不主動參與討論,也很少發表主觀意見。
眼下,聽說高駿正在辦理與紅黨有關的案件,心裡頓時泛起一絲隱憂,還有些擔心外甥的人身安全。
「死了一個國府特務,還有名外籍巡捕也受傷了,槍手有可能是紅黨,也有可能是日本間諜,我們正在查呢。」
高駿簡單介紹一句,特意提到「國府特務」幾個字眼,正琢磨如何把話題扯到隔壁的梁家,只聽楊怡姍一聲驚訝道:「高駿,前天晚上,你不是在外面喝酒嗎,什麼時候發生的槍擊事件呀?」
「呃……」
那天晚上,他跟楊怡姍之間的密謀,全家人並不知情,高駿只好悄悄向楊怡姍使了個眼色,隨口解釋道,「就是正在好端端的喝著酒,外面就響起槍聲了嘛……」
「哦……」
楊怡姍眼神中閃過一抹困惑,還夾雜著些許緊張。
好在,她只是盯著高駿看了片刻,然後微微頷首,沒再說什麼。
倒是沈貽方抿了一口茅台酒,接著重重嘆了口氣:「上海的局勢越來越亂了,日本人都鬧騰到法租界來了,唉……」
沈瑞雯往嘴裡塞了一口紅燒肉,滿不在乎地插了一句:「法租界不是有軍隊的嘛,日本人來了,把他們打跑就是咯!」
「好好吃你的飯……」
林慧茹捅了沈瑞雯一把,順便白了她一眼,「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切——」
「呵呵……」
沈貽方溫和地看看沈瑞雯,目光很快轉向楊怡姍,緩緩介紹說,「文白兄剛剛下發一道密令,要求上海各界加強防備,提防日本密諜打探、收集國軍防務以及工事詳情,國府特務機構想必已經行動起來了。」
「日本間諜偽裝成各種身份,在上海四處活動,防不勝防,只靠幾個特務部門,恐怕應付不過來。」
高駿神色不由得凝重起來,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是啊……」
沈貽方苦笑著搖搖頭,專心喝了幾口酒,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側目看著林慧茹,「對了,慧茹,剛搬到隔壁的梁家,男人就在國府特務部門任職,以後要是跟他家打交道,說話做事都注意點,不要什麼事都往外說。」
林慧茹放下飯碗,茫然地眨眨眼睛:「哦呦……梁太太的男人是特務呀,怪不得劉太太出去做頭髮都不叫她,是不是故意躲著梁家呀?」
「那還用說嘛……劉太太是個活人精,你以後跟人家多學著點!」
「哪能啦,我們家又沒有貪贓枉法,更沒有日本間諜,有什麼好心虛的啦!」
林慧茹不服氣的勁頭又來了,抬頭白了沈貽方一眼,「誰像劉太太他們家,什麼錢都敢撈!」
沈貽方不耐煩地瞪瞪眼睛:「你懂個屁……你給我聽好了,以後少跟梁家來往!」
這對夫妻倆之間的吵鬧拌嘴,幾乎每天都會上演,往往等到沈貽方一瞪眼,林慧茹也就服軟了:「切……不來往就不來往嘛,本來就沒怎麼來往過……梁太太今天還送來一堆禮物呢,明天我全給她退回去……」
沈瑞雯頓時嚇了一跳:「媽媽呀,梁太太給的禮物,我都吃了一半了,還怎麼退呀……」
「雯雯,吃你的飯。」
高駿不動聲色,給沈瑞雯夾了一塊紅燒肉,對舅舅、舅媽的拌嘴視而不見,心裡想的卻是,跟梁家不來往倒是安全,只是少了一條打探國府情報的渠道,略微有些可惜。
不過,一切都還沒有定數,以後的事,那就以後再說吧。
「高駿,你也吃呀……」
還在沉吟間,楊怡姍突然給他夾了些菜,然後側側身子問道,「你們巡捕房要是抓到日本間諜,都會怎麼處置呀?」
「這個嘛……」
高駿攤攤手,面露難色,盯著楊怡姍看了幾秒,隨口反問道,「姍姍,你覺得如何處置最好?」
楊怡姍皺皺鼻子,不假思索道:「要是我說了算,那就直接槍斃,連審問都不需要!」
「呃……」
一家人就這樣說說笑笑、有吵有鬧,晚飯很快吃到大半,沈貽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即又倒上一杯,然後專注地看著高駿:
「小駿,不管怎麼說,日本人正在蠢蠢欲動,說不定還會在租界內挑起事端——我看,你還是儘快換個差事,不要繼續做巡捕了,主要是不安全。」
「啊——」
在此之前,沈貽方從未有過這方面的表示,這番話讓高駿大感意外,還有些不知所措。
日本鬼子確實到處虎視眈眈,嚴陣以待,只不過,他們的目標可不是上海的公共租界和法租界,而是整個中國。
而且,戰爭打響之後,大半個上海都會落入日本人手中,一直保持中立的法租界反而會成為相對安全的庇護之地,也就是歷史上所謂的「孤島時期」。
高駿原本計劃,一直在霞飛路巡捕房混下去,到時可以利用巡捕的身份,為抗戰大業做點貢獻。
眼下,沈貽方的說法,讓他有些無所適從。
「舅舅,不做巡捕,我還能做什麼呀?」
沉默了半晌,高駿眨眨眼睛,囁嚅著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