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處長,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陳默群已經陪著戴笠,在書房坐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一邊暗自嘆服戴老闆的旺盛精力,一邊字斟句酌,「只不過,王志只是個普通交通員,掌握的紅黨機密有限,就看我們接下來如何利用他了。」
「唔……」
戴笠冷哼一聲,松垮垮地垂下眼皮,久久沒有發聲。
王志是天津人,卻一直在北平工作,租住在崇文門內大街路東,蘇州胡同南口,甲柒拾叄號四合院裡。
他的公開身份,是國府北寧鐵路局二級司旗員,每日搭乘火車,在北平前門車站與天津總站之間往返,負責列車執行中的旗語、交通訊號傳遞及車廂安全檢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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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王志的供述,他一直接受天津地下黨組織的領導,定期與上線「荷花」秘密接頭,接頭地點大多在天津法租界普愛里72號——城市工人俱樂部的餐廳里。
如果接到需要送往北平的機密情報,他會在返回北平之後,立刻前往西單春秋書店,將情報悄悄放在書店一層東南角落、開放式售書架的頂部。
那個書架並不起眼,而且是特製的,頂部有一個凹槽,放點什麼東西進去,一般人是不會察覺到的。
不過,情報會被誰取走,王志並不知情。
他會在送出情報的第二天,再次前往春秋書店,隨便買份報紙,再到二樓茶室點壺茶,坐在這裡消磨半個小時,順便從標記著「15」號的茶几桌面下方,取走一個提前固定好的信封,裡面是北平地下黨組織做出的指示,或者需要傳遞給「荷花」的情報。
區分的方法很簡單,如果信封上用黑筆畫著一個圓圈,那這封信就是給王志的,他會立刻找個無人的地方拆開閱讀,然後按照信里的指示展開工作。
如果信封上用紅筆畫著五角星,那裡面放的就是機密情報,需要儘快趕到天津,當面交給「荷花」同志……
「娘個匹的……紅黨搞得這套地下情報網路,裝神弄鬼,簡直讓人無從下手!」
戴笠手指重重敲打著桌面,嘴裡憤憤不平,「北平春秋書店,天津城市工人俱樂部,全都是人來人往的公眾場所,就算確認內部有紅黨分子,核查、抓捕也要費些周折——更不用說,王志只認識『荷花』和『劍蘭』。」
「戴處長,種種跡象表明,『荷花』很可能在第一批來到上海的紅黨成員中,梁站長正在排查那個女人,也許就是她!」
陳默群總算把准了戴笠的心結所在,一直故作遲鈍的眼神逐漸活泛起來,「既然我們安插在北平地下黨組織的眼線還在活動,抓到王志只是開端,後面一定還能有更大的收穫……至於那個王志,可以把他押解來上海,協助我們抓捕『荷花』和其他紅黨分子。」
「唔……」
這個想法戴笠早就有了,只是還在躊躇遲疑中,沒有打定主意。
王志畢竟是華北區的王恭澍抓到的,願不願意把人送到上海,眼下還不好說。
更要緊的是,上海的局面比北平、天津複雜的多,就算把王志帶來這裡,能不能抓到紅黨也是個未知數。
不過,既然陳默群搶先提出了這個建議,那就再好不過了。
成功了,自然是戴笠指揮得當、布置有方;失敗了,那就讓陳默群這個倒霉蛋去背鍋好了……
「守言,此事關係重大,再加總裁又有新的指令,我們也不必急於做決定。」
戴笠的神色緩和了許多,語氣也不像之前那般焦慮,「你立刻給王恭澍發一份電報,讓他乘飛機來上海,我要當面聽他匯報。」
「是!」
「還有,抓獲王志一事要高度保密,就算你們上海區站內部,也不能宣揚出去。」
「屬下明白!」
「唔……把賀隊長、梁站長叫進來吧,上海的工作,需要重新布置了……」
……
梁太太扭著腰肢、款款離去了,高駿長舒一口氣,坐在櫻花樹下接連抽了兩支煙,心情總是平復下來,劫後餘生的慶幸感逐漸消失了。
但他沒有急於離開,而是在花園裡又坐了半個小時,梁太太並沒有殺個回馬槍,再次闖進舅舅家裡。
不過,眼下還無法確定,這個女人是誠心誠意前來拜見張夫人,順便套近乎、拉關係,還是受梁國彬密托,特意前來刺探沈家或者高駿的訊息的。
「媽的……」
跟復興社特務處駐上海站的特務頭子做了鄰居,此事有利有弊,接下來該如何應對,有必要仔細考慮一番,還要跟全家人交代清楚。
否則,說不定哪件不起眼的事情,就會招來復興社特務處的關注甚至懷疑。
就算高駿沒有暗地裡與紅黨同志聯絡,這顯然也不是什麼好事,一定要儘量避免……
「咦……」
高駿還在沉吟著,沈瑞雯照例連蹦帶跳、風風火火地跑了回來,楊怡姍笑著跟在後面,快步走進花園。
「表哥,你怎麼在家裡呀?」
看到高駿站在院子裡,沈瑞雯一下停住腳步,面帶驚奇問了一句,然後笑嘻嘻地湊過來。
「我讓劉媽去收拾振華公寓的行李,那個房間快到期了,我不準備再租了。」
高駿微微一笑,輕聲解釋道。
「哦……表哥,這些東西是你買的?」
沈瑞雯點點頭,注意力隨即轉向梁太太拿來的禮品禮盒,「哇,全是好吃的呀!」
「這是隔壁梁太太送來的,說是感謝上次我送給梁海生餅乾和巧克力……舅媽回來以後,你跟她說一聲。」
高駿認真介紹幾句,並刻意避開了梁太太前來拜見張夫人的細節。
「曉得了!」
小吃貨沈瑞雯頓時喜上眉梢,拎著禮品進了別墅,高駿這才走到楊怡姍面前,隨口問道:「楊小姐,剛才你們去哪兒了?」
楊怡姍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惋惜:「我跟雯雯去了一趟貝當路,拜訪我的大學老師,可惜他不在家,我們坐了一會兒就回來了。」
「哦……我記得雯雯跟我說過的,那位教授是不是姓顧?」
高駿故作沉思狀,緩緩問道。
「呵呵,你的記性真好……實際上,昨天上午我們在內山書店,曾經遇見顧教授的。」
「原來,那就是顧教授呀……」
高駿恍然大悟般點點頭,言辭懇切地讚嘆道,「看上去風度翩翩,學識一定很淵博。」
「當然啦,我在北大讀書的時候,最喜歡聽顧教授的課……」
顧教授沒在家,宣軼自然也離開了貝當公寓291號。
高駿跟楊怡姍閒聊了幾句,然後跟她說還要回巡捕房一趟,接著快步走出霞飛別墅,坐上一輛黃包車前往白爾登公寓。
下午三點半,霞飛路上繁華依舊,車來車往,除了梁太太這段小插曲之外,高駿沒有察覺其他異常,一切平靜如初。
只是,想到復興社特務處說不定又在搞什麼陰謀,高駿心裡還是有些忐忑,來到白爾登公寓後,快步回到211房間。
沒想到,宣軼竟然不在房間裡。
寬敞的空間一片寂靜,還是他們早上離去時的樣子。
「奇怪,她會去哪兒呢?」
領導同志又給她安排了新的任務,還是去北京路取她留在同學家里的物品了?
不會遇到危險吧?
高駿看看時間,已經快到四點半了,於是耐著性子坐下來抽了一支煙,宣軼卻還沒有回來。
他頓時有些坐立不安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子,從客廳走到陽台,從陽台走到臥室,如此反覆幾趟,最後定了定心神,決定出門找找看。
至於到哪裡去找宣軼,他根本沒有任何方向,只是暗自覺得,總比窩在房間裡、什麼都不做強吧?
把菸蒂摁在菸灰缸,高駿剛從臥室出來,就聽見房門「嘎達」一聲——有人正在用鑰匙開門。
「呼!」
高駿抬眼盯著房門,心裡登時鬆了一口氣,雖然對來人還是有所戒備,但料定該是宣軼回來了。
「呀……你在家裡呀?」
果然,宣軼手裡拎著幾個袋子,快步走進公寓,反手關上房門之後,有些詫異地看向高駿,「我還以為,你要忙著應付巡捕房的工作呢。」
「我的差事要求沒那麼嚴格,時間比較自由。」
高駿隨口說著,幾步迎上前去,語氣裡帶上幾分關切,「宣軼同志,你去哪兒了,我等你很長時間了。」
「顧教授住的公寓對面有家美髮店,我跟老馮和顧教授開完會以後,先去做了個頭髮,然後到菜場買了幾斤米,兩份青菜……」
宣軼揚了揚手裡拎的袋子,又笑著側過身去,向高駿展示新換的髮型,「就按你說的,我這次可是從頭到腳,徹底改頭換面了,就連顧教授和老馮同志,都差點沒認出我來。」
「哦……」
仔細看去,宣軼之前的指推波浪髮型,換成了時下最流行的「如意髻」,既保留了中式盤發的精緻,又加入幾分西方的審美,顯得更加嫵媚端莊了幾分。
「不錯,不錯,這下不用我帶你去做頭髮了。」
「總不能什麼都麻煩你吧……高駿,我比你大好幾歲,你不用這麼擔心的。」
「呵呵……這可不是年齡大小的事……」
高駿笑著搖搖頭,未置可否,仔細打量宣軼買的米和青菜,「你就光買的青菜呀,好歹買點肉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