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歷史的角度看,戴笠領導的復興社特務處,本質上就是個草台班子。
對於一個國家、一個政府或者一個黨派來說,情報工作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想要搭建一個完善的情報系統,需要專業理論知識,需要技術裝備,需要有天賦、有經驗、有格局的特工人員……
因此,紅黨的情報人員都是在蘇聯長期培訓、實踐出來的,日本的特工體系則有德國人深度參與,東京陸軍中野學校的學員,還會定期前往德國慕尼黑接受特訓。
戴笠,或者復興社特務處有什麼?
幾乎什麼都沒有。
戴春風不懂情報理論,也沒受過專業訓練,完全憑藉自己的喜好、感覺和經驗搞情報工作,既不理性也不沉穩,更談不上未雨綢繆,長期規劃,做事毫無計劃和系統。
這也就是為什麼,紅黨方面打進國府內部長期潛伏、關鍵時刻起到重要作用的情報人員比比皆是,而復興社特務處乃至後來的軍統,派人進入紅黨臥底、收集各類情報的成功案例寥寥無幾的原因。
以至於,當年顧順章叛變後,隨便寫了份特工培訓教材,就讓復興特務處和黨務調查處驚為天人,佩服得五體投地,可見國府上下的情報水平有多差。
天天看小說->𝙩𝙩𝙠𝙖𝙝.𝙩𝙬
實際上,顧順章只在蘇聯短期受訓過,大概學到了三四成工夫而已,畢竟,他在中央特科只是負責行動保衛工作,真正領導紅黨情報系統運作的是陳旅長,其業務能力比顧順章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眼下,就算復興社特務處又要搞新花樣,高駿也不覺得奇怪,甚至感覺有些好笑。
情報工作的理論和經驗,可不是換換花樣就能有的,也不是戴春風皺皺眉頭就能悟到悟全的,由著你們瞎折騰去吧。
還在暗自思忖著,厚德里九號的院門「吱嘎」一聲被人推開了,段誠手裡拎著幾個大包小袋,滿面春風地走了進來。
「川哥,駿哥,我回來啦!」
「冊那,一點小事,你去了一個上午,還有臉回來呢……」
李海川心思全在麻將上,眼皮都沒抬一下,隨口說道。
「嘿嘿……」
段誠笑著進了堂屋,把手裡的東西放在一邊,抬手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然後從袋子裡掏出兩條綠錫包香菸,兩瓶茅台酒,一把塞到高駿手裡,「駿哥,一點兒小意思,不成敬意。」
「嚯……」
高駿愣了一下,看看手裡的兩樣禮品,困惑地眨眨眼睛。
綠錫包香菸還好說,茅台酒可是稀罕物,不僅每瓶的售價高達八元,市面上還極為稀缺,有時候想買都買不到。
「小段,你這是要辦喜事啊,這麼喜氣洋洋的?」
高駿好奇地問道。
「嗐,辦什麼喜事……上午替人去華界送了趟貨,賺了筆跑腿錢,回來的路上看見杏花樓有茅台酒,就給你和川哥買了兩瓶。」
段誠一面解釋著,給其他巡捕每人發了兩條煙,茅台酒就沒有了。
替人送趟貨就能大賺一筆,毫無疑問,送的肯定是鴉片。
高駿苦笑一下,沒再繼續問什麼,點上煙默默坐在一旁,聽李海川他們繼續大呼小叫。
「駿哥,下午要是沒什麼事,我想告個假。」
龐皓給他端來一碗茶,然後輕聲說道。
高駿也沒多想,隨口問道:「怎麼了,家裡有事啊?」
「我娘身體不太好,我想帶她去醫院做個檢查。」
「我去——」
高駿聞言,不由得眼睛一瞪,大聲斥道:「那你還坐在這看人打麻將,趕緊去呀!」
「我不是想等你回來,跟你說一聲嘛……」
「知道了,你快點回去吧,好好陪老娘看病!」
這小子聽話歸聽話,有時候就是這麼一根筋,高駿哭笑不得,剛把龐皓轟走,段誠又笑嘻嘻地湊了過來:「駿哥,你上次交代的,買煙就去找阿祥……那孩子我認識啊!」
「是嗎?」
「朱葆三路金阿四的徒弟嘛,不知怎麼跑到霞飛路來混了。」
「哦……」
高駿明白了。
上海灘的鴉片煙土生意,九成把控在杜月笙的三鑫公司手裡,洪門五聖山、袍哥哥老會也想分一杯羹,就連青幫的季雲卿也暗中插手,大肆斂財。
金阿四是季雲卿的徒弟,段誠一定幫他送過鴉片,因此才會認得阿祥。
「那孩子不錯,有事照應著點。」
高駿也不多說,徑直點點頭。
「行嘞……這十幾條綠錫包,我就是找他買的……」
李海川今天的手氣,確實好的有些邪門,又接連胡了幾把麻將,陸衛民等人輸的丟盔棄甲,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了,李海川這才「哈哈」笑著收了牌局,帶大家到巨籟達路172號「言茂源」吃了一頓紹興菜,喝了幾壺紹興老酒,下午兩點多才從餐館出來。
「散了吧,散了吧……」
既然復興社特務處沒有安排任務,李海川也懶得交代手下搞排查工作了,擺擺手讓段誠他們各自走了,照例拉著高駿找地方喝茶聽曲兒。
「你自己去吧,我還有事呢。」
高駿搖搖頭,走到路邊準備叫黃包車。
「冊那……駿哥,你最近在忙什麼,怎麼天天有事?」
李海川眨巴幾下帶著醉意的眼睛,忽然意識到,最近這段時間,高駿一直很忙碌,去長三堂子喝茶聽曲兒都顧不上了。
「你說呢?」
高駿懶得跟他解釋,也沒法解釋,點上煙慢慢吸著,順便瞥了李海川一眼。
「我明白了,楊小姐……」
李海川皺著眉頭沉思片刻,自作聰明地笑了起來,「嫂子長得確實漂亮,跟天仙似的,又有張治中將軍的背景……不過,你也不用天天守著她,早晚會膩的!」
「別嫂子長、嫂子短的,八字還沒一撇呢……不是跟你說了嘛,舅媽身體不舒服,我回去看看。」
「哦……對對對……」
李海川抬手拍拍腦殼,恍然大悟狀,「你等著,我去買幾盒阿膠、燕窩,跟你一起回去……這麼多年了,我還一次都沒有拜訪過舅舅和舅媽呢。」
「滾滾滾,舅媽得的是女人病,你個大老爺們,這時候去看望她,合適嗎?」
「呃……」
趁李海川愣神的工夫,高駿攔住一輛黃包車,抬腳坐了上去,跟李海川說了一句「再會」,吩咐車伕去霞飛別墅23號,總算擺脫了這傢伙的糾纏。
已經兩天沒有回舅舅家了,既然下午沒事情,那就先回去看看。
不過,高駿越來越意識到,以後不能再拿楊怡姍和舅媽林慧茹說事,李海川這傢伙對他知根知底,再這樣下去,很快就要穿幫了。
……
劉媽端著一盆洗好的衣物,正在花園裡晾曬,別墅里靜悄悄的,一個人影都沒有。
劉媽說,住在18號的劉太太,吃過午飯就坐著汽車過來,邀請林慧茹出去做頭髮、做美容了。
楊怡姍和沈瑞雯在家看了會書,後來就一起出了門,說是去貝當路拜見一位大學教授。
「顧之遠,顧教授……」
高駿無奈地撇撇嘴,心說這不是去給黨員同志添亂嘛,臉上卻也沒什麼表示,先幫著劉媽晾好衣服,然後掏出五塊錢,以及振華公寓的房間鑰匙遞過去:
「劉媽,振華公寓的房間要到期了,你找時間去把那邊的被褥、衣服什麼的收拾一下,叫輛車拉回來吧,我以後就住在舅舅家了。」
「是呀,還是住在家裡好。」
劉媽趕忙答應一聲,手腳麻利的解下圍裙,抬頭看了看天,「那我現在就去……這幾天天氣好,被褥什麼的洗曬也方便,要不然,到了梅雨天要發霉了。」
「麻煩你了,劉媽……」
高駿坐在花園裡,目送劉媽出了門,然後盯著滿園的櫻花和鬱金香觀賞了片刻,正想帶上院門,再去一趟白爾登公寓,只見隔壁24號的梁太太穿戴整齊、面若桃花地走了進來,手裡還拎著幾份包裝精美的禮品,看上去價值不菲。
「哦呦,阿駿在家呀!」
梁太太一進門,就笑著跟高駿打了個招呼,彷佛老熟人一般。
高駿趕快迎上去,帶著詫異問道:「梁太太,你拿這麼多東西,這是幹什麼呀?」
「上次你給了海生那麼多巧克力和餅乾,我是要謝謝你的呀!」
梁太太笑容可掬,眼波流轉,語氣里夾雜著幾分精明和市儈,「還有呀,我家老梁說,你們家那位楊小姐,是張治中將軍的親戚,張夫人也正在沈家做客,所以囑咐我過來,給張夫人請個安,問個好。」
「我去——」
聽完這話,高駿渾身上下登時出了一層冷汗,襯衫似乎都濕透了,一股涼意從後背陣陣襲來。
真是天不負人,上蒼有眼。
幸虧林慧茹她們都不在家,而且梁太太正好遇上了高駿,否則的話,天知道會出什麼亂子——
「梁太太,我舅媽跟劉太太出去做頭髮了,沒有人在家。」
高駿抑制住起伏不平的胸口,鎮定自若地解釋道,「至於張夫人——她確實來上海住了幾天,可是現在已經回南京了。而且,她當時沒有住在這邊,一直住在對面的東美特飯店裡。」
東美特飯店位於霞飛別墅北門對面、諾曼第公寓副樓的四至五層,檔次沒有偉達飯店那麼高階,卻是法國商人投資、經營的,也算霞飛路的豪華飯店之一。
「我就說嘛,那天打麻將的時候,根本沒看見張夫人!」
對於高駿的說法,梁太太絲毫沒有起疑,把禮物一股腦遞到高駿手裡,「阿駿,既然沈太太不在家,那我就不進去了,你跟她說一聲,改天我來約她打麻將。」
「哦……梁太太,下次帶上樑站長一起來。」
「哦呦,那可沒指望了——他最近忙的要死,昨晚上又是通宵沒回家,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