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素坤與白狗伊萬的交情,恰似龐皓與高駿。
這個越南人進入霞飛路巡捕房之初,一直跟在伊萬探長身邊。
那幾年裡,吊兒郎當的白狗伊萬接連破過幾起大案,其實都是阮素坤出謀劃策、協助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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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阮素坤升級為探目,高駿還分配給他兩名探員,把他當做探長一般對待使用,阮素坤由此對高駿頗為感激,平時也是言聽計從,但私下裡還是跟白狗伊萬走的更近一些。
看到高駿走進病房,伊萬夫人和阮素坤都迎了上來,披著病號服、躺在病床上輸液的伊萬側過腦袋,咧嘴沖他笑了笑:「蘇金森……駿哥,你再不來看我,我都要出院了!」
「美死你!」
高駿沒好氣地懟了一句,把水果、點心交到伊萬夫人手裡,然後走到病床前,仔細觀察伊萬的傷勢,「老白,你中了兩槍,沒有個把月別想出院。」
「蘇金森……」
伊萬皺著眉頭罵了一聲,沒受傷的左手撐著床沿,想要坐起身來,高駿趕緊伸手把他按住了:「躺著吧,正在輸液呢,別亂動了。」
這傢伙的右側肩膀和胳膊被厚厚的紗布包紮著,一直延伸到肘部。也許是為了避免傷口受到牽扯,他的整條右臂都纏著固定用的繃帶,還用吊帶托起來懸在胸前。
凶起來像只野狼一般的白狗伊萬,臉色有些蒼白,老老實實地裹在白色被單里,只露出一顆亂糟糟的腦袋。
「這點小傷,沒事的……」
伊萬輕輕晃了晃右臂,登時疼得齜牙咧嘴,卻還是滿不在乎地介紹道,「兩顆子彈都是從後面打過來的,一顆擊中肩膀,肩胛骨骨折了;另一顆從胳膊穿了過去,沒有傷到骨頭,也沒有碰到大血管。」
「肩胛骨骨折,那你至少要休養三個月。」
伊萬的傷勢比高駿想得嚴重許多,他拉過椅子坐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這已經是萬幸了。」
阮素坤陰沉著臉,掏出煙準備遞給高駿,卻又想到這是在醫院,只好尬尬地放回兜里,加重語氣道,「對方一定是瞄著腦袋打的,幸虧當時場面比較混亂,那傢伙沒打准,否則的話……」
「他媽的!」
高駿狠狠罵了一句,白狗伊萬也憤然作色,左手用力拍了下床鋪:「Ёбаныйублюдок!(操他媽的狗雜種!)等老子出院了,一定去滅了那條日本狗的全家!」
話音未落,由於動作稍微大了些,伊萬立刻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行了,你先養好傷再說吧。」
高駿拍了拍伊萬的左臂,示意他不要動怒,然後抬頭看著阮素坤,不動聲色地問道,「老阮,兇手有什麼線索嗎?」
「呃……」
阮素坤瞥了瞥站在旁邊的伊萬夫人,遲疑著沒吭聲。
「安娜,你去買包茶葉回來,給駿哥和老阮泡壺茶。」
白狗伊萬立刻會意,隨口吩咐一句,伊萬夫人於是順從地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阮素坤這才從兜里掏出辦案用的記事本,清了清嗓子,認真介紹起來。
他帶人走訪了幾家汽車行和輪胎公司,透過比對現場留下的輪胎痕跡和花紋,確定那輛林肯轎車使用的是鄧祿普「Bar-grip(條形抓地花紋)」多功能越野輪胎。
「這種輪胎表面有粗大的塊狀花紋,胎肩有明顯的橫向防滑紋路,往往用在警用執法車、軍用吉普甚至卡車上。」
阮素坤說,日本海軍特別陸戰隊進駐上海,名義上是為了保護日本僑民的安全,他們的軍車、裝甲車只能在相應的規定區域行駛,因此,日本軍方或者特高課,一定暗中將部分轎車做了改裝,用來執行某些秘密任務。
高駿攤了攤手:「這是肯定的,不過,證據呢?」
「鄧祿普公司在法租界有兩家店鋪、一家修車行,在公共租界則有三家店鋪,兩家修車行。」
阮素坤還是有條不紊,不疾不徐,「我們沒有辦法進入公共租界公開調查,不過,根據法租界鄧祿普修車行的出貨記錄,今年二月份的時候,有家日本洋行集中採購了一批『Bar-grip』輪胎。」
頓了頓,他還是忍不住從兜里掏出香菸,隨手丟給高駿一支,自己也點上吸了幾口:「洋行是從公共租界下的訂單,但是由於數量較大,鄧祿普公司從法租界這邊調了一批庫存,才算湊齊了數目。」
「明白了……」
高駿點點頭,若有所思地吸了口煙,「這是哪家日本洋行採購的?」
「呵呵……駿哥,你應該有印象……」
阮素坤故弄玄虛地笑了笑,輕輕開口道,「北四川路,禮中洋行。」
「媽的!」
高駿看著阮素坤那張黑臉,心裡頓時恍然大悟。
這麼說來,禮中洋行——也就是日諜淺川次郎、化名林峰供職的那家洋行,不僅是日本特高課設在上海的秘密情報站點之一,還能利用採購商品、進出口貨物的名義,為日本方面籌備各類軍用物資和器材裝備。
「老阮,既然查到這裡了,你打算怎麼辦?」
就算掌握了真憑實據,法租界、公共租界和華界也都拿日本人無計可施,只能透過大使館,施加一些無關痛癢的抗議和譴責。
高駿一面暗自琢磨著應對之策,一面隨口問阮素坤道。
「那天晚上,兇手乘坐的林肯轎車沒有懸掛車牌,但那輛車不是新車,應該是刻意把車牌摘掉了。」
阮素坤的回答還是一板一眼,細緻全面,「駿哥,咱們組裡的探員,眼下全都守在禮中洋行附近,只要發現更換過輪胎的林肯轎車出沒,會立刻設法跟蹤它的去向……就算跟不上,也要記下它的車牌,回來之後再想辦法。」
「嗯……這辦法可行,」
既然禮中洋行是特高課的情報站,日諜和車輛進出在所難免,只要找到車輛,距離確定兇手也就不遠了。
不過,高駿還是有些擔憂——偵緝三組的探員,可全是他的手下。
「老阮,一定要叮囑兄弟們注意安全,如果日本人有所察覺,或者遭遇任何狀況,立刻中止行動、返回法租界,千萬不要跟日本鬼子硬剛——那裡可是北四川路,我們占不到絲毫便宜。」
「駿哥,你放心吧,我都反覆提醒過了……而且,等下我也趕過去盯著。」
阮素坤鄭重其事地點點頭,然後補充一句,「再說了,咱們三組個個都是好樣的,不會出問題的!」
「呵呵……好樣的……」
高駿苦笑一下,扭頭看著病床上的白狗伊萬,「老阮,你說得這些人里,包括老白嗎?」
「包括!」
阮素坤不假思索,一本正經回答道……
從廣慈醫院出來,上午十一點十五分。
阮素坤顧不上跟他寒暄,騎上腳踏車去了虹口,繼續調查槍擊白狗伊萬的兇手去了。
高駿也沒有絲毫停留,坐上一輛黃包車,前往巨籟達路厚德里九號,與李海川匯合。
快到中午了,這傢伙一定窩在這裡打發時間呢。
趕往厚德里的路上,高駿還在考慮白狗伊萬的事情。
以阮素坤的辦案能力,找到甚至抓捕兇手並非難事,但問題在於,就算兇手順利招供,並指認幕後指使為藤原剛,法租界官方層面上也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將這二人交給日本駐滬領事館,由領事館內部所謂的「領事裁判所」關押、審理、判決,跟放虎歸山沒什麼區別。
「媽的……要不,等老阮查明兇手之後,直接把他幹掉?」
暗殺這種事,是諜戰中最粗暴、最簡單的一類差事,只要計劃得當、出手凌厲精準,成功的機率非常高。
當然了,真正麻煩的,從來不是計劃殺掉一個人,而是殺人之後如何全身而退,以及儘可能地不留痕跡。
考慮到殺死山本忠夫之後,日本方面一直沒什麼動靜,高駿覺得,幹掉槍擊伊萬的兇手、甚至幕後主使藤原剛,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過,這麼做的話,是不是太便宜小日本了……
……
「哈哈,老子又胡了!三花碰碰胡……五塊的底,三花三塊,一共八塊,碰碰胡翻一番,十六塊……給錢給錢……」
「我去——川哥,你今天手氣太順了吧,把把都胡啊?」
「冊那,你盼著老子走背字啊,我打你個小赤佬……」
「呃……」
一推開院門,就聽見堂屋裡傳來吆五喝六、大呼小叫的聲音。
想都不用想,李海川正帶著手下,在裡面打麻將。
高駿邁步走進堂屋,只見李海川坐在牌桌正面首位,耳朵上夾著一支煙,正樂不可支地收錢、數錢,陪他打麻將的陸衛民和其他兩名巡捕卻哭喪著臉,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龐皓沒有上陣,坐在一旁伺候著香菸茶水,只是沒見段誠的身影。
看到高駿進門,龐皓立刻起身迎上來:「駿哥,你來了。」
高駿沖他點點頭,然後轉身看著牌桌,笑著說道;「李探長五歲就在賭場裡混,你們跟他打麻將,小心把褲子輸沒了。」
「是啊……」
陸衛民用力攤攤手,接茬附和道,「這麼會兒工夫,我都輸了一百多塊了!」
「冊那,別聽駿哥瞎說,老子十歲才第一次進賭場。」
李海川把一摞鈔票塞進兜里,笑嘻嘻地辯白一句,扭頭看著高駿,「駿哥,舅媽身體怎麼樣,沒什麼事吧?」
「女人病,沒什麼大礙,吃點藥就好了。」
高駿隨口解釋著,緩步走到李海川身邊,正色問道,「邁爾西愛路那邊你去過嗎,今天什麼情況?」
「冊那,屁情況沒有……」
李海川不屑地撇撇嘴,一邊「嘩啦啦」的搓洗著麻將牌,一邊解釋說,一大早他就去了邁爾西愛路129號,結果等了一個多小時,賀隊長和梁站長都沒有露面,他就帶著兄弟們回來打麻將了。
「沒露面?」
高駿不由得心裡一怔。
昨天剛約好的,每天早上碰頭布置任務,怎麼今天就變了?
復興社特務處這幫傢伙,不會又在搞什麼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