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當公寓291號……顧之遠教授……」
高駿看著宣軼的身影消失在門後,吩咐三輪車伕趕往南京路,然後靠在椅背上冥思苦想了半晌,一下茅塞頓開。
楊怡姍來到上海的第二天,就讓沈瑞雯帶她來到貝當路,拜訪了一位姓顧的北大副教授。
昨天上午在北四川路內山書店,他和楊怡姍也曾遇到過這位顧教授。
「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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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位被沈瑞雯稱作「學識淵博」、「風度翩翩」的大學教授,竟然是我黨派駐上海的領導人之一,高駿心裡不由得湧起一股暖流,暗自欽佩不已。
只是,楊怡姍知道顧教授的真實身份嗎?
儘管這位洋派女大學生正抱著一堆左派書籍,讀得津津有味,但結合她平常的言行舉止,高駿斷定楊怡姍並不知情。
既然這樣,那要不要設法提醒她跟沈瑞雯,不要再頻繁拜訪顧教授了?
這倒不是說,高駿不希望楊怡姍和表妹接觸一些進步思想,而是因為楊怡姍過於單純,沈瑞雯年齡還小,很多事情她們還理解不了,更沒有任何戒備心,一旦遇到任何狀況,根本無法應對。
不過,考慮到楊怡姍與張治中的關係,以及沈瑞雯很快就要出國留學,這方面似乎問題不大,高駿於是很快收斂心思,開始琢磨與廖明強碰面的事。
按照常理來說,王開照相館的營業時間為上午九點,這傢伙把碰面時間定在七點半,不擔心復興社特務處察覺異樣嗎?
高駿還在困惑著,三輪車緩緩駛進南京路,很快來到王開照相館附近。
「呵……原來是這樣……」
抬眼看去,儘管南京路上的行人、車輛還寥寥無幾,但王開照相館門前,已經有幾位男女等在這裡了,廖明強帶著兩名照相館的工作人員,正在卸下門板,開啟店門。
「高先生,你來了。」
看到高駿跳下三輪車,廖明強笑著迎上前來,帶著歉意解釋道,「今天預約拍照的客人實在太多,照相館只能提前營業——這麼早就讓你過來,實在抱歉了!」
「欸,還是照相重要嘛,早一點就早一點……」
高駿隨口應付一句,顧不上檢視附近有沒有復興社的特務潛伏,大搖大擺走進了照相館。
這個年頭,對於絕大多數人來說,到照相館拍照片是件充滿儀式感的大事,某種程度上講,這不僅是「拍張照」那麼簡單,更像是一次精心準備過的「演出」。
稍微上檔次的照相館都要提前預約,客人還要留出幾天時間做準備,為了一次重要的合影留念,很多人還會特意燙頭髮、置新衣,情緒方面也要醞釀十足,只為了在鏡頭前,留下一個足夠體面、莊重甚至完美的形象。
同樣等在門前的幾位男女中,一位男青年要拍攝模仿影星金焰的明星照,另外一對男女則要拍攝情侶照,廖明強安排工作人員先為他們化妝、挑選服飾,然後沖高駿使了個眼色,大聲招呼道:
「高先生,你要拍證件照,用不了太長時間,我先給你拍吧。」
「好啊……」
高駿答應一聲,抬手看看時間——早上七點半,於是沒有急於去影棚拍照,而是先走到照相館接待櫃檯前,抓起電話,撥通了李海川家的電話號碼。
這傢伙住在呂班路205弄、環境優越的高檔里弄社群——萬宜坊55號,跟著名出版人鄒韜奮是鄰居,而且家裡早早就裝了電話。
「喂,哪位?」
聽到李海川的聲音,高駿頓時放下心來,立馬表明身份,並且壓低聲音對李海川說,家裡出了點事情,今天早上與梁站長、賀隊長的例會,他不能按時參加了。
「嗐,復興社那邊我去應付,你不用操心……駿哥,家裡出什麼事了,要緊不?」
「舅媽身體不舒服,我要送她去醫院!」
高駿隨便找了個理由,沒等李海川應聲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然後跟著廖明強來到照相館二樓,走進一間面積不大的影棚里。
「高駿,實在抱歉……」
房門一關上,廖明強就快步走過來,面露難色道,「昨天晚上,我約了幾名政府官員到百樂門,喝了幾瓶酒,但沒有打聽到哪個部門抓捕紅黨的訊息,老馮同志……」
「強哥,別擔心了,老馮沒事!」
高駿微微一笑,點上煙一邊吸著,把老馮失聯的前因後果簡單介紹了一遍,「等抓到那個殺人兇手,老馮也就出來了,你放心吧。」
「還有這樣的……」
廖明強登時目瞪口呆,愣了許久才回過神來,抬手指著高駿道,「你們巡捕房做事,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行了,只要老馮安然無事,其他的不重要。」
高駿若無其事地擺擺手,凝神看著廖明強,「強哥,你的事情我也設法向上級匯報了,他們會調查明白的,你一定不要著急。」
「哦……謝謝,我不著急……」
廖明強說著,從衣服內兜掏出一個信封遞過來。
高駿接過一看,裡面竟然裝著厚厚一摞鈔票。
「這裡面一共四千五百法幣,是我這些年的積蓄。」
廖明強吸了口煙,認真解釋道,「黨組織重返上海,需要用錢的地方一定很多,這筆錢就算我補交的黨費吧。」
「這個……」
高駿看著那摞鈔票,心裡有些遲疑,「強哥,你是南京路小有名氣的攝影師,收入應該不低,卻住在那麼窘迫的地方,你不怕戴笠懷疑嗎?」
「呵呵……我賺錢雖然不少,但隔三差五就會到賭場去鬼混,缺錢是必然的。」
「可是,嫂子對你沒意見?」
這個問題,似乎觸及到廖明強的內心深處,他深深地吸了口煙,過了半天才吐出來,語氣裡帶著幾分愧疚:「當年為了讓戴笠相信我,所以我才跟翠萍結了婚,還要了個孩子……她是個好女人,我的事情從來不過問,日子過得有些艱難,她也沒有抱怨過……」
「從一開始,你就不應該把她牽連進來!而且,現在不一樣了!」
高駿毫不遲疑地打斷了廖明強,神色凝重道,「你在為紅黨做事,一旦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不管你要不要向他們坦承實情,嫂子和孩子必須儘快轉移到安全的地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是啊……」
廖明強嘆了口氣,過了一陣才繼續說道,「我會找個藉口,先把他們送去鄉下老家,然後……再想辦法吧。」
高駿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攝影棚里沉寂了好一會兒,廖明強這才開啟燈光,招呼高駿坐到相機對面,為他拍了一張證件照。
「家裡的事都是小事——高駿,如果上級給我安排什麼任務,你一定儘快通知我。」
廖明強一面整理相機,一面叮囑高駿道。
「哦……」
高駿心不在焉地答應一聲,又點上一支煙,緩緩吸了幾口,未置可否。
廖明強盯著他看了幾眼,像是明白了什麼,臉上浮現出一抹慘澹的笑意:「高駿,組織上……不相信我?」
「沒有,不過……」
高駿吐出一口煙霧,在明亮的燈光下,隔著煙霧看過去,「強哥,你應該能夠想到,你轉投戴笠之後的經歷沒有調查清楚之前,上級是不會給你分配任務的,所以,你最好想清楚,接下來要做什麼。」
「我問心無愧,組織上可以儘管調查!」
廖明強回答地乾脆利落,斬釘截鐵,「我要做的,當然是執行『灰燼計劃』!只可惜,戴笠對我並不信任,外面那些特務,實際上是在跟蹤監視我,以防我暗地裡與紅黨同志接觸……」
說著,廖明強又是重重嘆了口氣,緩緩垂下頭去:「這種情況下,想要獲取任何情報,也挺難的。」
「強哥,至少我是相信你的,而且,你對紅黨的忠誠與執著,我打心底里佩服。」
高駿緩步走到廖明強面前,注視著對方的眼睛,語氣平緩自然,「既然戴笠仍然對你有所顧忌,那我們就想想辦法,讓他完全相信你!」
「呵呵……」
廖明強抬頭看著高駿,見他不像是在開玩笑,忍不住苦笑一聲,「除了幫戴笠抓住紅黨,否則,他是不可能相信我的——我已經想好了,再過一段時間,我就從王開照相館辭職,向戴笠申請加入復興社特務處,從密探變成真正的特務,到時候,說不定能接觸到某些機密情報。」
「沒有戴笠的信任,恐怕你進了復興社,也只是個邊緣人物,沒有任何意義。」
高駿微微一笑,接著說道,「不過,戴笠這麼想抓紅黨,你就給他介紹一個——只是,能不能抓得住,可就由不得他了。」
廖明強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語氣也變得冷冰冰的:「高駿,你不用拿這種話考驗我,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出賣同志的。」
「強哥,你誤會我的意思了……」
高駿攤攤手,咧開嘴笑了笑,「我可以假扮成老馮來跟你秘密接頭,然後你把我的行蹤匯報給戴笠,至於他們準備怎麼抓我,你最好提前打聽清楚——我這條命能不能保住,就看你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