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馮走出霞飛路巡捕房的時間,是早上五點,天色剛剛蒙蒙亮。
昨天下午,孫銘帶著手下趕到朱葆三路,很快找到一名熟悉的青幫弟子,把徐文明的下落探聽清楚了。
連續三天,這傢伙都在一家名為「魅·麗茲」的夜總會裡,吃喝嫖賭,大肆享樂,花錢如同流水,好像剛剛發了一筆財。
最重要的是,確實如陳福生所說,徐文明身高一米六五左右,走路外八字,當年在外灘碼頭做卸貨工時,左肩曾經受過傷,因此變成了塌肩膀……
「沒錯,就是這傢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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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銘登時吃准了主意,但也沒有立刻動手抓捕徐文明。
「魅·麗茲」夜總會是外灘一帶的著名銷金窟,是塞法迪猶太商人阿爾伯特·科恩的產業,上海灘最大的交通公司、擁有上萬名人力車伕的「飛星黃包車公司」就是科恩先生創立的,因此影響力非同一般。
眼下,雖然已經確認徐文明就在「魅·麗茲」夜總會,但並不清楚他身上是否攜帶了槍枝武器,貿然衝進去抓人,對方一旦反抗,甚至開槍拒捕,事態可就嚴重了。
徐文明為了一千二百元貨款,不惜殺了自己的拜把兄弟曹新強,毫無疑問是個喪心病狂的亡命徒,如果把他逼急了,恐怕沒有什麼干不出來的。
到時候,且不說傷到自己人,就算打死、打傷夜總會裡的其他顧客,那也足夠孫銘喝一壺的。
想來想去,孫銘帶著兩名手下進入夜總會打探情況,其他人則布置在門外,如果徐文明中途走出夜總會,就立刻伺機將他拿下。
好在,徐文明不僅沒有離開的意思,而且沒有太多戒備和提防。
這個五短身材的傢伙穿戴一新,摟著兩名年輕舞女,先在二層餐廳大吃大喝一頓,然後到三層的賭場換了幾百元籌碼,一直豪賭到凌晨兩點,這才意猶未盡地走出賭場,帶著舞女去了四層的包房。
時機差不多了,孫銘打定主意,準備動手抓人。
他們悄無聲息地跟在徐文明背後,看著他進了包房,隨即向走廊里的服務人員亮明身份,然後耳朵貼在房門上,屏息靜氣,等徐文明與舞女的砍鑿聲愈發激烈動聽時,一腳踹開房門、沖了進去……
凌晨三點,徐文明被押解回到霞飛路巡捕房,關進後院裡的押訊房。不過,還沒坐上老虎凳,也沒等目擊證人指認,這傢伙就一屁股癱在地上,把殺死曹新強、搶劫貨款的作案經過,一五一十全部招供了。
「今天的事,多謝了……老陳,以後在法租界遇到什麼麻煩,提我孫銘的名字……」
三天時間,破獲一起重大殺人案件,這在霞飛路巡捕房歷史上極其罕見,孫銘不僅得意洋洋,對老馮的謝意也是發自肺腑,而且不止是口頭上的。
徐文明搶來的貨款,一部分被他用來還了賭債,又在「魅·麗茲」夜總會揮霍了三天,眼下只剩不到三百元。
孫銘豪氣地拿出五十元,一把塞到老馮手裡,還親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陳,這點錢留著買酒喝!」
老馮一時間百感交集,臉上的笑意極為複雜:「謝謝孫探長的好意……我現在能走了嗎?」
「走吧,走吧,趕快回去歇著!」
「行嘞……」
老馮如釋重負,匆匆走出霞飛路巡捕房。
此時天色尚早,街面上看不到幾個行人,黃包車和人力車更是一輛都沒有,只有早起的清潔工,懶洋洋地揮舞著掃把,正在清掃路面。
跟宣軼一樣,老馮來上海的時間不長,只好一路打問著,步行來到貝當路,抬手叩開了顧之遠教授的家門。
「哎呀,這可真是有驚無險……
顧之遠夫婦得知原委之後,全都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樣,顧教授還抬手指著牆角的行李箱,接連慶幸不已,「老馮同志,你今天上午如果再不露面,我就準備帶上所有檔案,去杭州避避風頭了。」
老馮無奈地苦笑一下:「避險流程我是知道的,幸虧巡捕房及時破案,要不然動靜就大了。」
「是啊,宣軼同志也擔心的不得了,好在我跟她約好了,今天早上她還會來一趟。」
「宣軼……」
老馮沉吟片刻,默默地吸了幾口煙,緩緩說道,「昨天晚上,巡捕房有位名叫『高駿』的華人探長,突然跟我提到宣軼同志的名字。當時的環境下,我無法詢問他的身份,不過,此人向我暗示過,他會把我的情況告訴宣軼同志的。」
「高駿探長?」
顧之遠怔了一下,眯起眼睛沉思一會兒,隨即向老馮匯報說,有個叫「方克南」的人,尋機與宣軼同志接上了頭,而且提供了幾條重要情報。
昨天下午,宣軼就是去了霞飛路,嘗試與方克南聯絡,探聽老馮的下落了。
「霞飛路……方克南……」
老馮吐出一口煙霧,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明白了……這個方克南,很可能就是高駿。」
「宣軼同志一會兒就到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很快就能搞清楚……」
顧之遠抬手看看時間,吩咐蘇靜出去買些早點回來,然後拿出幾份手寫的檔案,剛要跟老馮討論一些工作上的事情,就聽房門「篤篤」、「篤篤」的響了幾下。
蘇靜照例先把房門拉開一道縫,警覺地向外觀望一番,好一陣子才辨認出,門外那位裝扮時尚、新潮靚麗的年輕女人,竟然是宣軼同志。
「宣軼,一夜之間,你這變化太大了,我們差點就認不出你了!」
顧之遠夫婦和老馮全都圍了上來,從頭到腳打量著宣軼,異口同聲地感嘆不止。
「呃……」
宣軼沒想到老馮會在顧教授家中,兀自盯著他看了又看,心中那塊巨石總算落了地,過了良久才苦笑一下,「打扮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事,都是為了躲避復興社特務處的排查……」
隨著宣軼的講述,一個個謎團逐漸迎刃而解,「方克南」、「高駿」、「廖明強」的身份也明瞭清晰了,眼前的局勢豁然開朗。
在顧之遠、老馮和宣軼看來,高駿是一位長期對紅黨持同情、支援態度的法租界巡捕,他的所作所為也印證了這一點,毫無疑問值得信任,甚至可以向上級組織申請,吸收高駿加入紅黨,成為正式的紅黨黨員。
「這位高駿同志真是用心良苦,幾次假扮我的身份,吸引國黨方面和巡捕房的調查視線……怪不得這麼長時間以來,我沒有察覺太多異常呢。」
老馮端詳著那張冒充自己的畫像照片,不由得感慨大發,接連讚嘆道。
「是啊,他為了夯實特務們對你的印象,不惜鋌而走險,在霞飛路槍擊了戴笠的警衛人員。」
宣軼笑著附和道,「最近幾天,復興社正在按照這副相貌加緊排查,你的安全也就可以保障了。」
「好吧……你再見到高駿的時候,替我謝謝他,並且提醒他注意安全。」
老馮鄭重地點點頭,抬眼看著宣軼,「雖然你喬裝打扮過,但眼下風頭正緊,你就先住在白爾登公寓裡,儘量不要在外面拋頭露面……你的工作,由我和顧教授暫時分擔。」
「我明白……老馮同志,高駿還會繼續收集復興社和國黨方面的動態、情報,一旦有訊息,我會儘快向你匯報的。」
「可以——不管怎麼說,有了高駿同志的幫助,我們接下來的工作,能夠順利很多……」
不過,對於廖明強,他們的態度也是一致的。
儘管高駿認定,廖明強還在堅定不移地執行「灰燼計劃」,但他畢竟投靠了戴笠,過去幾年的經歷很值得懷疑,在他的歷史問題沒有完全查明之前,紅黨同志不能再與他進行任何接觸。
「宣軼同志,你要提醒高駿,千萬不能對廖明強掉以輕心,過去這些年裡,各種慘痛的教訓太多了!」
「我會的……」
高駿與廖明強的問題,暫時有了定論,顧之遠於是拿起準備好的檔案,開始介紹下一步的工作計劃。
「今年是協和印書局創立十周年,我撰寫了一份計劃書,準備向書局董事會申請,舉辦一次『十周年慶典活動』,邀請書局的客戶代表和部分專家學者前來參觀,並且舉辦幾個座談會,為書局的發展壯大獻言獻計。」
顧之遠把檔案遞給老馮,繼續介紹道,「這樣一來,籌備民族救國聯合會議的十三位代表,就可以藉機齊聚一堂,召開一次預備會議,把急需討論解決的問題逐個確定下來。」
「顧教授,你這個辦法簡直……太好了!」
上海協和印書局成立於1926年,是葡萄牙駐滬商會與天主教會合資成立的一家印刷公司,位於福州路328號,現任董事長兼總經理是葡萄牙人弗朗西斯科·德·羅薩里奧先生,日常事務則由副經理兼總編輯顧之遠教授負責打理。
這家書局最初以承印彌撒經本、祈禱手冊等宗教印刷品為主,後來業務逐漸拓展至為《申報》、《晨報》等大小報館提供排版、印刷服務,還承印各類書籍、商務檔案以及西式帳簿等,在上海灘已經站穩腳跟,正處於高速發展階段。
「羅薩里奧先生應該不會拒絕我的提議,董事會也能批准一筆慶典經費,所以,我是這樣計劃的……」
顧之遠一向從容穩重的臉上,掠過一絲狡黠的笑意,「十三位代表和黨員同志們,全部擬入慶典貴賓名單,並且在法租界租下一整套花園洋房,安排大家全都住進去,集中精力召開預備會議。」
「只要經費充足,我覺得這個計劃可行,不過……」
老馮沒有立刻拍板,雙臂抱在胸前沉思片刻,「大家都住在一起,安全問題如何保障?」
「高駿同志提供了一筆資金,費用問題暫時解決了,至於安全嘛……」
顧之遠微微一笑,「協和印書局十周年慶典是件大事,我們可以全程僱傭租界巡捕提供保全服務……你想想,我們在裡面開會,租界巡捕在外面站崗警戒,安全方面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宣軼聞言,頓時面露欣喜,大眼睛用力眨了幾下:「既然這樣,乾脆讓高駿出面協調巡捕房,由他負責保護會議代表的安全!」
「我看……完全可以……」
老馮這才點點頭,最終總結道,「還有一點,既然吳運章教授安全無虞,那我今天就發電報,讓蘇州、杭州的兩名同志趕回上海,儘快把預備會議籌備起來!」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