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巡捕房是正經八百的官方執法部門,不是復興社特務處、黨務調查處這類秘密特務機構,因此審訊室的擺設相當文明,面積雖然不大,但沒有那種陰森恐怖、寒氣逼人的氛圍。
靠牆的地板上,固定著兩張圓形鐵管焊接而成的審訊椅,也叫「約束椅」,扶手、椅腿、椅背都配備了可以伸縮的彈簧鎖具,受審者只要坐上去,四肢和身軀都被牢牢固定住,渾身上下動彈不得。
審訊椅對面,擺放著幾張寫字桌和高背座椅,是辦案探長和記錄員審訊疑犯的位置。
當然,霞飛路巡捕房還有一處用來關押、審訊犯人的場所,叫做「押訊房」,設在巡捕房後院、浴室和裝備庫房中間的平房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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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用來處置重刑犯的地方,不僅手銬、腳鐐、鎖鏈是加粗加重的,審訊椅也升級成了老虎凳,皮鞭、棍棒、藤條等刑訊工具一樣不少。
幾天之前,白狗伊萬就是在押訊房裡,把日本鬼子藤原剛狠狠收拾了一頓……
今天這一天,自從被帶進巡捕房審訊室,劉守業就沒有吵鬧過。
配合巡捕房辦案嘛,又不是犯了事被抓進來的,有什麼好擔心、著急的。
再說了,辦案巡捕的態度還算不錯,不僅吃喝管夠,還有菸捲、茶水招待著,劉守業感覺相當愜意,一天下來除了吃就是睡,就連指認疑犯這事,大多是由陳福生出面,他坐在旁邊沒說幾個字。
時不時跟巡捕吵吵兩句的,當然是陳福生,也就是老馮。
那天晚上,在新樂里弄堂里,撞在劉守業身上的黑衣人很快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兩人起初也沒當回事,直到走到177號附近,藉著昏黃的街燈看去,劉守業的短褂前襟上,竟然多出一攤血跡!
「守業,剛才那個傢伙走路有些倉皇,不會剛剛殺了人吧……要不要通知巡捕房?」
老馮的警惕性很高,而且非常有覺悟,盯著劉守業衣服上的血跡,皺起眉頭問道。
「欸……殺人哪兒有那麼容易……」
劉守業雖然感覺有些晦氣,卻也不以為然,隨意擺擺手。
他在餐館裡做堂倌,平日裡沒少幫著廚子殺雞宰魚,衣服上濺上血跡是常事,早就見怪不怪了:「福生哥,我看這人頂多是殺了只雞,而且還是個生手,說不定弄得滿頭滿臉都是血,所以跑出去找地方洗澡去了,別管他……」
「哦……」
老馮也沒多想,跟劉守業各自回家、睡覺休息了。
哪知道,下半夜就有巡捕找上門來,聲稱新樂里弄堂226號發生了入室兇殺案,仔細詢問他在弄堂里遇到疑犯的細節。
後來老馮才搞清楚,巡捕最先找到的是劉守業,這傢伙如實講述了被疑犯撞在身上、弄了一身血的經過,為了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還把同行的老馮扯了進來……
死者曹新強是在堂屋被人砍死的,二樓臥房也被翻得凌亂不堪,遍地狼藉。
他的脖頸中了兩刀,脖子幾乎被砍斷了,血跡噴濺得哪兒哪兒都是,現場極其慘烈。
透過走訪周邊鄰居、以及詢問福星餅乾糖果廠的工友,孫銘很快掌握了曹新強的基本情況。
這人在新樂里弄堂居住十幾年了,一直在福星餅乾糖果廠做業務員,老婆則在廠里做包裝工,兩個孩子都在崇明老家生活。
根據鄰居和工友們的反映,曹新強為人還算老實本分,平常除了逛逛妓院、找幾個低等野雞消遣一番之外,沒有其他不良嗜好,也沒什麼仇家。
再加上,曹新強是在堂屋被人殺死的,現場沒有明顯地撕扯、打鬥跡象,他從杭州帶回來的一千兩百元貨款也不翼而飛,孫銘很快斷定,這是一起入室劫財殺人案,而且是典型的熟人作案。
兇手不僅跟曹新強很熟,而且知道他前往杭州催收貨款的行程,因此,星期天的晚上,兇手藉故來到曹家,趁曹新強不備將其砍死,翻出貨款之後倉皇逃離了。
又經過一番緊鑼密鼓地走訪調查,四名嫌疑人隨即被確定下來:由於種種原因,這四個人目前都急需用錢,而且星期天晚上全都不知去了哪裡,行跡非常可疑。
更重要的是,這四人跟死者曹新強的關係很親密,符合「熟人作案」的先決條件。
於是,這天一大早,孫銘先派人把陳福生、劉守業帶到巡捕房,然後大手一揮,命令二組探員立刻出動,把四名嫌疑人帶回來,由兩位目擊證人現場指認。
吃過午飯,福星餅乾糖果廠的會計、倉庫保管員和曹新強的小舅子陸續被抓了回來,不過,經過陳福生的辨認,這三人全都不是那天晚上的黑衣人。
「陳福生,你再好好看清楚——這可是人命關天的事,你要是弄錯了,老子一槍斃了你!」
孫銘皺皺眉頭,盯著老馮厲聲警告道。
「長官,這種事當然不能胡說,我就是看得清清楚楚,才確定這幾個人不是兇手嘛。」
老馮雖然心急如焚,但協助巡捕房辦案卻也認真負責,攤開雙手,應聲說道。
已經下午四點了,他不僅錯過了與顧之遠和宣軼的例行會議,也沒能去跟廖明強接頭碰面,心裡像被攪亂的一團麻,理不出半點頭緒。
錯過會議和碰面都不是關鍵,最主要的是,如果他沒有按時露面,顧之遠和宣軼都會認為他出了狀況,時間一長就要啟動緊急避險流程,說不定還會儘快撤離上海,這樣一來,預定的工作計劃可就全部打亂了……
「他娘的……這幫狗巡捕……」
老馮心裡暗自咒罵一句,不過轉念一想,巡捕辦案也是天經地義,沒什麼好指摘的,於是換了個物件,重新咒罵道,「他娘的,這個招天譴的殺人兇手!」
能夠被中央派到上海,領導、指揮黨組織重建工作,老馮自然有他的過人之處。
那天晚上,他只朝那個黑衣人看了幾眼,就記下了他的身材和體態特徵。
一米六五左右、走路有些外八字、左側肩膀有些下沉,像是受過傷……
「陳福生,兇手的這些特徵,你能夠確定?」
孫銘倒吸一口涼氣,不可思議地看著老馮,對他的說法半信半疑。
這人雖然一直吵吵著想要離開,但還算忠厚老實,言辭懇切,只是——那雙眼睛太毒了,只看了幾眼,就能分辨的這麼清楚?
「長官,那天晚上下著雨,燈光也非常昏暗,我沒有看清那人的相貌,但這些特徵從背影就能看出來。」
老馮點點頭,鄭重地介紹完情況,接著補充道,「我在印書局做過排版工,練得就是眼神,不會看錯的。」
「冊那,你還真是個人才,就憑這個眼力勁,到巡捕房做探長都綽綽有餘了!」
孫銘滿意地誇讚一句,隨手丟了一支煙給老馮,立刻召集人手,抓捕最後一名嫌疑人——曹新強的拜把兄弟徐文明。
這傢伙是個無業游民,終日混跡在賭場、煙館、妓院這類下三濫的地方,據說還跟曹新強的老婆暗地裡有一腿,本就是排在首位的重點嫌疑人。
只不過,自從曹新強遇害之後,徐文明就再也沒露過面,根據熟人反映,他很可能躲在「血巷」的某家妓院或者酒吧里。
「血巷」就是朱葆三路,位於法租界以內,靠近外灘輪船碼頭,外國水手上岸以後,經常在這條路上尋歡作樂、花天酒地,酒後滋事鬥毆、街頭飆血的事件時有發生,因此獲得了「血巷」的美名。
「帶齊傢伙,子彈都上膛,跟我去血巷抓徐文明去!」
孫銘一聲令下,偵緝三組探員立刻行動起來,留下一個人守在審訊室里,其他人全都雄赳赳氣昂昂,坐上執法車抓捕殺人兇手去了。
只不過,這一去就是幾個小時,直到晚上九點,孫銘還沒有返回巡捕房,一直等著這裡的老馮,恨不得一頭撞開房門、直接逃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