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是我的直接領導,我跟他一起工作了整整六年,眼下能夠混進復興社特務處,是老金用命換來的——因此,無論如何,這項任務我會繼續執行下去。」
廖明強的話語裡,充滿了信仰與堅定,令高駿暗自對他肅然起敬,「只是,『灰燼計劃』並沒有正式啟動,我的情況中央方面知不知情,我一直不太明確,就算收集到情報,也不知該如何傳遞出去。」
說著,廖明強無奈地攤了攤手:「那天老馮突然找上門來,按紀律我是不能直接與他接頭的,可我亟需與上級組織取得聯絡,所以才貿然跟老馮接觸了。」
「這個我可以理解。」
高駿點點頭,隨聲附和一句。
透過廖明強整個晚上的表現,高駿已經決定,相信這位曾在中央特科情報組工作過的情報員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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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老金同志已經犧牲了,中央黨組織和中央特科撤離上海的時候,很多檔案、名單和資料也被銷毀或者遺失,想要確認你的臥底身份,以及『灰燼計劃』的細節,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你一定不能著急。」
高駿說著,抬手看看時間,晚上八點整,「現在最要緊的,是儘快查明老馮同志的情況,否則就來不及了。」
「是啊……按照規定,如果老馮出了狀況,與他有過接觸的同志,全部都要在24小時內緊急撤離。」
廖明強又點上一支煙,默默凝視著窗外的月光,凝神思索片刻,然後扭頭看著高駿,「同志,我認識幾個國府方面的要員,關係還算密切,可以透過他們打聽一下情況。」
「可以……那麼,透過戴笠呢?」
「他?呵呵……想都不要想!」
廖明強冷笑一聲,跟高駿解釋道,這幾年他沒有向戴笠提供過像樣的情報,那個特務頭子不僅從未徹底信任過他,而且越來越沒有耐心,如果不是這次抓捕紅黨的任務,恐怕戴笠都要放棄他這枚棋子了。
「哦……我明白了。」
高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總而言之,這件事情我來想辦法,你如果跟老馮一起工作過,那也趕緊回去準備一下,儘快撤到安全的地方。」
廖明強說完,拉起高駿準備下樓,高駿卻抬手攔住了他:「我沒有見過老馮,實際上,我不是紅黨黨員,所以……」
「啊——!」
廖明強又是猝不及防,愣了足足五秒鐘,這才重新上下打量他一番,帶著困惑問道,「兄弟,一直沒顧上問,你到底是幹嘛的?」
「我姓高,我叫高駿,是霞飛路巡捕房的巡捕,很早就想加入紅黨了,只是一直沒找到機會。」
對方早已明瞭他的巡捕身份,高駿於是毫無隱瞞,徑直解釋道,「這段時間,巡捕房正在協助國府方面抓捕紅黨,所以我才暗地裡幫助他們的。」
「原來是這樣……那……還有一位女同志,她現在情況怎麼樣?」
「那位女同志很安全,這個你可以放心,不過——」
高駿微微一笑,看著廖明強的眼睛,語氣中多了幾分親近,「強哥,老馮同志的事情,眼下還得咱們兩個想辦法。」
「呵呵……」
廖明強眨巴幾下眼睛,總算完全搞清了當前的局面,黯然苦笑一下,「咱們倒是很般配——一個丟掉了組織關係,一個是編外黨員,聯起手來應該能做不少事情。」
「那是必須的呀……」
高駿隨口調侃一句,接著穩住心神,與廖明強商量一番應對之策。
實際上,他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儘快透過各種安全可靠的渠道探聽訊息,能夠成功與否,還是未知數。
不過,即便如此,他們還是需要立刻行動起來。
「強哥,不管能不能探明實情,明天早上我們都要碰一次頭,除了老馮同志之外,其他同志如何安全撤離,或者就地潛伏下來,可能也需要我們想辦法。」
「這個就有些難辦了……你知道的,復興社的特務們,這幾天一直跟著我。」
廖明強頓時面露難色,沉吟片刻,「高駿,明天早上,你七點半趕到王開照相館,扮成照相的顧客跟我碰面。復興社的特務沒怎麼見過你,一次兩次不會引起他們的懷疑,至於以後如何聯絡,我們慢慢再商量。」
「好的……」
兩人商議妥當,於是從二樓下來,廖明強跟翠萍說,他們都還沒有吃夜飯,到外面找地方吃點東西,然後就從榮鑫里5號走了出來。
高駿大步走向弄堂口,廖明強一把將他拽住了:「對面的大華茶樓有特務,你忘了?」
「呃……」
「跟我來!」
廖明強也不多說,領著高駿走向榮鑫里弄堂盡頭,從一堵破損的圍牆缺口翻進隔壁弄堂,然後沿著一條里弄左轉右轉,最後總算遠遠地繞到祁齊路上。
「高駿,注意安全,明天見!」
廖明強攔下一輛黃包車,讓高駿坐上去,鄭重地叮囑一句,然後扭頭走向祁齊路另一側……
他是為了了解老馮的下落來找廖明強的,卻沒想到竟然陰差陽錯,搞清楚了這個「叛徒」的真實身份,絕對屬於意外收穫。
不過,老馮的事仍然懸而未決,高駿心裡一點都輕鬆不起來。
他先讓車伕前往福開森路333號霞飛別墅,幾分鐘又改口,讓車伕載他到霞飛路巡捕房。
探聽國府方面的內部訊息,眼下還有三個人可以考慮。
舅舅沈貽方,偵緝二組組長孫銘,以及李海川。
沈貽方是上海公用局的副局長,在上海經營多年,結交的各界酒肉朋友不在少數,上海警察局蔡局長的秘書就是其中一位。
再加上,沈貽方是張治中將軍的故交好友,如果讓他出面打聽老馮的狀況,應該十拿九穩。
不過,沈貽方畢竟是自己的親舅舅,不到萬不得已,高駿還是不想把他牽扯進來。
那就先考慮孫銘或者李海川。
從為人處世方面來說,孫銘比李海川還要油滑世故,而且在法租界乃至上海灘沒什麼大名頭,談不上有多少能耐。
但是,此人曾經給程子卿做過法語翻譯,跟程主任關係匪淺。
因此,可以透過孫銘聯絡程子卿,再由程主任出面,搞清楚老馮是否被哪個部門秘密逮捕了。
自從到法國總會執行安保任務之後,孫銘與高駿的關係熟絡了許多,但他一時還是沒有太多把握,能夠順利請動程子卿這尊大佛。
畢竟,這可是排在第四位的青幫大佬,給不給孫銘面子,或者孫銘願不願意幫忙,眼下還不好說。
如果孫銘無能為力,那就只能找李海川了。
這傢伙對紅黨的事退避三舍,但他是程子卿的徒孫,還是程子卿親自招進巡捕房的,他們的關係要比孫銘親近、密切的多。
高駿暗暗打定主意,如果孫銘幫不上忙,哪怕用槍逼著李海川,今天晚上也必須請出程子卿……
晚上八點半了,孫銘要麼已經回家了,要麼在哪個地方花天酒地,高駿也不知該去哪裡找他,只能先回巡捕房了解一下情況。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催促車伕一句,然後仰身靠在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霞飛路巡捕房門前照例燈火通明,但卻沒有幾個人影進出,巡捕房裡訊息最靈通的門房老宋也交班回家了,門前只有一名值夜的治安科巡捕守衛著。
「嚯,駿哥——這麼晚了,你來巡捕房幹什麼?」
巡捕看見高駿從黃包車上下來,立刻笑嘻嘻地迎上來,好奇地問道。
「有東西落在更衣室了,我去取一下。」
瞥了一眼空蕩蕩的一層大堂,高駿頓時覺得,這個時間想找到孫銘有些難度,不如直接掉頭去找李海川。
但是,既然來都來了,那總得做做樣子,於是隨口應付巡捕一聲,邁步走進巡捕房。
就在這時,正對面的樓梯上,「噔噔噔噔」跑下來一名華人探員,看到高駿之後,同樣好奇地問了一句:「駿哥,你怎麼來了?」
「呃……我回來取點東西……」
那是偵緝二組的一名探員,高駿不由得愣了一下,拽住那傢伙問道,「大半夜的,你在這裡幹嘛?知道孫探長去哪兒了嗎?」
「嗐,不是正在查辦殺人案嘛——有個疑犯跑了,孫探長親自帶人去抓了,應該快回來了。」
「哦……」
高駿這才想起來,整個偵緝二組正在辦理新樂里弄堂的入室殺人案,孫銘竟然親自帶隊抓人去了,這可實在有些難得。
「駿哥,我去對門德興館叫點吃的,你要不要來點?」
「行啊,給我叫一碗燜肉麵。」
直到現在他還沒顧上吃晚飯,肚子早就咕咕叫了半天,既然孫銘還沒回來,那就先吃點東西,填飽肚子。
「行嘞……你上樓等會,一會兒我給你送上去……」
「謝了……」
高駿緩步走到三樓,到空無一人的偵緝三組辦公室坐了一會兒,接連抽了幾支煙,還是有些坐立不安,心焦神燥,於是在辦公室里來回踱著步子,不時抬手看看時間。
「媽的……」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老馮的事卻毫無進展,高駿有種百爪撓心的感覺,從未像今天這般心力憔悴過。
也不知過了多久,靜謐的樓梯間再次傳來一陣「噔噔噔」的腳步聲,緊接著,那名二組的探員拎著一個五六層高的食盒快步走進來,小心地端出一碗燜肉麵,連筷子一起放在桌上。
「駿哥,這是你要的面,慢慢吃。」
「謝了……」
高駿一把抓起筷子,盯著那個食盒看看,帶著幾分好奇問道,「孫探長他們還沒回來,你叫這麼多吃的幹嘛?」
「樓下審訊室里還關著兩個目擊證人呢,這是給他們吃的。」
探員隨口解釋一句,拎著食盒走了出去,不多會工夫,就聽樓梯上傳來他的叫聲:「陳福生,劉守業,別吵吵了!吃完這頓宵夜,孫探長他們就回來了……」
高駿剛把一坨麵條塞進嘴裡,聽見「陳福生」這個名字,腦子裡登時「嗡」的一聲——
陳福生,不就是老馮的化名嗎?
「……」
「……」
難道,老馮同志一直作為新樂里殺人案件的目擊證人,被關在霞飛路巡捕房的審訊室里?
不會吧?!
怎麼會有這麼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