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福生，你快點吃吧……這面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審訊室的氣氛相當溫馨和諧，二組巡捕跟劉守業面對面坐著，一人端著一碗燜肉麵，桌上還擺著兩盤小菜，吃的不亦樂乎，就差燙上一壺紹興老酒了。
那個叫「陳福生」的人卻坐在一旁冷眼旁觀，面前的菸灰缸里堆滿菸蒂，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不餓，還是你們吃吧……長官，孫探長怎麼還沒回來？」
「他們去的可是血巷，青幫、洪門、袍哥，還有外國人的勢力盤根錯節，想要抓人哪有那麼容易？」
巡捕隨口說著，瞥了老馮一眼，「陳福生，你到底有什麼要緊的事，就這麼著急回去？」
「別提了……」
老馮憤憤地擺擺手，又點上一顆煙猛吸幾口，「這都快半夜了，什麼要緊事也耽誤了……我現在就盼著，孫探長趕快把兇手抓回來，我幫你們指認清楚。」
「這不就對了嘛……抓到兇手，孫探長一高興，說不定還給你一筆賞錢呢……」
就在這時，高駿嘴角叼著一支煙，優哉游哉地走進審訊室，站在門口打量著。
二組巡捕見狀，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來，笑嘻嘻地問道：「駿哥，你怎麼來了……這麼晚了，你找孫探長什麼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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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你的，我隨便轉轉，」
高駿微微一笑，示意巡捕坐回去繼續宵夜，不疾不徐解釋道，「這幾天不是聽從程主任差遣，協助政治科辦案子嘛……孫探長以前給程主任做過翻譯，我想打聽打聽程主任有哪些喜好，備點禮物拜拜碼頭……既然孫探長這麼忙，那就改天再說吧。」
「這可是大事，是得好好斟酌斟酌……」
巡捕連聲附和著，幾口扒拉完一碗燜肉麵，隨手把桌上另外一碗麵端過來，扭頭看著老馮，「陳福生，你要是真不吃，這碗面我就跟劉守業分了！」
老馮不耐煩地擺擺手：「不吃，不吃……你們吃吧！」
「嗯？」
在審訊室里轉悠半天，高駿等得就是這句話，順勢瞪了瞪眼睛，死死盯著老馮，臉上掛起一抹詫異的神色。
他沒見過老馮，老馮也不認識他，而且，「陳福生」這個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並不代表此人一定是老馮。
不過，這人的相貌，跟宣軼和廖明強描述的非常相近：四十多歲，國字臉，膚色黝黑，兩道濃密的劍眉……
「你叫陳福生？」
高駿緩緩走到老馮面前，大聲質問道。
「是啊，怎麼了？」
老馮坐在高背椅子上，用力吸了口煙，眯著眼睛睨了高駿一眼。
巡捕對這傢伙畢恭畢敬的，而且此人穿的西裝革履、人模人樣，想必不是什麼好鳥，老馮於是沒好氣地應了一聲。
「你說怎麼了……」
高駿不依不饒地向前幾步，瞪著老馮繼續問道，「你是不是有個表嫂叫宣軼，在霞飛別墅23號做娘姨？」
這個說法，是高駿絞盡腦汁想出來的。
別說當著巡捕和劉守業的面，就算他跟老馮單獨相處，初次見面的情況下，老馮無論如何都不會坦承自己的真實身份。
好在高駿已經結識了宣軼，再混雜上表嫂、霞飛別墅、娘姨之類的字眼，除了真正的老馮之外，其他人恐怕聽不出絲毫端倪。
「啊——」
老馮果然有些吃驚，臉上閃過一抹困惑之色，但隨即恢復正常。
他顧不上琢磨，眼前這個人是如何知道宣軼的，馬上接茬答應道：「是啊，宣軼是我表嫂，她……」
「哎呀……」
高駿猛地打斷了老馮的話，一把將菸蒂摁在菸灰缸里，抬手指著老馮數落起來，「你不是跟她說好了，今天早上十點去探望她嗎，為什麼一直沒有去？宣軼在家等得望眼欲穿，還以為你出什麼事了呢！」
「這……」
老馮眨眨眼睛，雖然還是想不出高駿的身份，但對方接連提到宣軼，還把例行會議的時間說得準確無誤，於是趕快站起身來，忙不迭地解釋道，「我是準備要去的，可一大早就被巡捕帶到這裡來指認兇手，到現在也沒脫身呀！」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高駿若無其事地擺擺手，趁機向老馮使了個眼色，然後大聲說道，「我回去跟宣軼說一聲，讓她不用掛念你了……你就在這好好協助孫探長辦案，有什麼事，等抓到兇手再說吧。」
「哦……」
老馮依舊有些茫然，但也沒再說什麼，用力點了點頭，倒是旁邊的巡捕有些懵圈，湊過來問道：「駿哥，你跟這個陳福生認識啊？」
「我不認識他，」
高駿緩緩搖頭，隨口介紹說，「不過，我舅舅家的娘姨是他表嫂，他說好了今天要上門探望的，結果直到天黑也沒去。」
「嗐，這不巧到家了嘛……」
高駿的舅舅是沈貽方，住在霞飛別墅23號，巡捕房上下無人不知。
不過，沈貽方家裡的娘姨——也就是傭人叫什麼名字，可就沒人知道了。
巡捕聞言，用力拍了下大腿，笑嘻嘻地打圓場：「駿哥，這事不能賴陳福生，我們一大早就把他帶來巡捕房了，案子沒辦完，所以一直沒放他走。」
「是啊，當然還是辦案重要……既然這樣，就讓他在這等著吧。」
高駿也不再多說，轉身向外走去，「孫探長回來以後跟他說一聲，我過幾天請他喝酒……」
「行嘞……駿哥，你慢走……」
巡捕恭敬地把高駿送到門外，返回來坐下繼續宵夜。
不過，陳福生跟高駿扯上了關係，那言語間就不得不稍加謹慎了。
「陳福生，你真不吃啊，那我們可就不客氣了！」
巡捕看著桌上那碗面，又問了老馮一遍。
「起開、起開……」
老馮看著高駿的身影慢慢消失，心裡莫名踏實輕鬆了幾分，聽到巡捕的話，毫不客氣地端起面，一把抄起筷子，「我這會覺得有些餓了……一碗麵不夠，再給我叫一碗去！」
「嚯……你這個傢伙……」
「長官，剛才那位駿哥也是巡捕吧？」
老馮大口吃著燜肉麵，裝作不經意地問道。
「你表嫂在他舅舅家裡做娘姨，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白在法租界混了！」
巡捕抬起手來，在老馮腦門上來了一下，「他就是霞飛路巡捕房刑事科的高駿探長呀！」
「哦……」
……
晚上九點三十五分，高駿走出霞飛路巡捕房，腳步輕快，心情歡暢，感覺馬路上的車馬喧囂聲也變得悅耳動聽了。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打著燈籠也找不著。
老馮莫名失聯，竟然是一場烏龍事件，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既然事情搞清楚了，老馮安然無恙，也就暫時不用再擔心什麼了。
而且，今天這一天，高駿不僅結識了女同志宣軼，還搞清了廖明強的真實身份和目的，堪稱大有收穫。
不過，從巡捕房出來之後，他沒有急於返回白爾登公寓、向宣軼報告老馮的情況，而是先叫來一輛黃包車，載他來到振華公寓。
「師傅，在這等我一下，我上去收拾點東西就下來。」
高駿掏出一塊錢遞給車伕，然後大步走進公寓裡。
找出一個行李箱，他收拾了幾套換洗的衣物和日常用品，把藏在抽屜里的法幣、樟木箱子裡的槍枝、手榴彈，以及從山本忠夫家裡搜來的法幣、美金、金條，還有山本忠夫的幾份證件，全都塞到那個二手手提包里。
仔細檢查一遍，確認沒有遺漏任何可疑物件，高駿這才拎著行李箱和手提包，慢慢走出振華公寓。
算起來，這個單間很快就要到期了，其餘的被褥、衣服之類，就讓劉媽找時間來收拾一下吧。
以後他就住到舅舅家，或者白爾登公寓了。
當然了，白爾登公寓211號房間是他秘密租下來的，這個地方不能讓其他人知道，包括舅舅、舅媽、沈瑞雯和楊怡姍。
重新坐上黃包車，讓車伕前往白爾登公寓，經過辣斐德路一家西餐廳的時候，他還特意跑進去，點了兩份西餐套餐，一瓶紅酒，然後扔下十塊錢，讓服務員儘快送到211號房間。
今天收到的全是好訊息，又有宣軼這樣一位美麗的女同志共居一室，不來上一頓浪漫的燭光晚餐，那就太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