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駿手裡握著兩支槍，再看看神色自若的廖明強，渾身的血液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這段時間以來，他一直以為自己身在暗處，悄悄掌控著局面，卻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底細早已被廖明強看穿了。
他的腦子飛速運轉起來，之前幾次與廖明強碰面的細節，一一在眼前閃過：
這傢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注意自己的？他有沒有向戴笠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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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該怎麼處置他……
一連串問題湧上心頭，卻理不出半點頭緒，這種失控感，比槍口抵著太陽穴還要令人窒息。
高駿的手心沁出一層薄汗，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握著槍的手指卻下意識地收緊幾分：「廖明強，你到底想說什麼？」
「呵呵……」
廖明強盯著他端詳片刻，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坐到靠牆的方桌旁，先從茶盤裡拿出兩個茶碗，各自倒上一杯茶，然後從兜里掏出一盒煙放在桌上，自顧自地點燃一支，徐徐吐出一口煙霧：
「你的年齡不大，又在法租界做巡捕，應該不是剛剛派到上海來的……你也是顧順章叛變之後、潛伏下來的同志嗎？」
「我沒必要回答你的問題。」
高駿的槍口一直跟隨著廖明強，緊盯著對方的眼睛裡，殺機與警惕交織，「你先告訴我，老馮現在哪裡？」
「老馮？」
廖明強明顯怔了一下，夾著菸捲的手指停在半空中，臉上閃過一絲茫然。
頓了頓，他才猛地反應過來，從衣服內兜里掏出兩張照片，鄭重其事地擺在桌上：「這個老馮不是你假扮的嗎？這套假髮和鬍鬚還是我給你推薦的，你不會忘了吧？」
「你別跟我裝傻，我說得是真正的老馮——你曾經跟他見過面，是不是隨即向戴笠告了密，然後把他秘密逮捕了？」
「沒有！」
廖明強神色變得凝重起來，斷然搖了搖頭，抬手指著桌上的照片，「我不是叛徒，我也沒有向任何人告過密。不過，我剛剛跟戴笠見過面，他還在布置抓捕這兩個人的行動，真正的老馮是誰，他根本不知道！」
「可是……」
高駿怔了一下，正要繼續問下去，只聽堂屋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夾雜著小孩咿咿呀呀的哼唱聲。
「我老婆回來了——我的事情，她什麼都不知道，兄弟，你還是把槍收起來吧。」
廖明強皺皺眉頭，沉聲說道。
高駿撇了一眼房門，稍加遲疑，隨手將那支長脖擼子丟給廖明強，握著花口擼子的右手，順勢插進褲兜，一屁股坐到方桌旁。
廖明強的槍份量偏輕，裡面確實沒有裝子彈，但高駿還是沒有想明白，這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名堂，只能耐著性子繼續周旋下去。
「吱呀」一聲，房門向里推開了，那個叫「翠萍」的女人笑著走了進來，手裡拎著幾個綑紮好的紙包，散發著印糕、椰蓉酥之類的甜點香味。
小男孩手裡還抓著一支冰糖山楂，正吃的滿嘴流口水，怯生生地走到高駿身邊，好奇地上下打量著。
「去去去，找你媽去……」
廖明強似乎意識到出了什麼問題，神色不再像剛才那般淡定自若，擺擺手把兒子攆開，盯著高駿沉默了片刻。
翠萍則徑直走進灶房，手腳麻利地取出幾個餐盤，把點心細緻地分盤裝好，很快端了出來。
「張先生，點心是大華茶樓剛出爐的，您嘗一嘗，不用客氣的。」
翠萍熱情地招呼高駿一聲，然後拉著兒子坐到一旁，靜靜地看著他們，一副本分老實的模樣。
「謝謝，謝謝……嫂子。」
這個女人的好客不是裝出來的，高駿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一聲。
「點心等下再吃，你先跟我到樓上來，我給你看幾張樣片。」
廖明強卻騰的一下站起身來，菸蒂狠狠摁在菸灰缸里，扭頭向樓梯間走去。
「哦……好……」
樓梯窄的只能容下一個人，木質樓板有些破損，踩上去「吱吱嘎嘎」響作一團，讓人有些心驚肉跳。
廖明強是南京路小有名氣的攝影師，收入應該還算豐厚，卻住在如此破舊狹小的房子裡，高駿心裡又是一陣困惑。
樓上是一個大通間，是廖明強一家三口的臥房。
高駿一進門，廖明強就把房門反手關緊，壓低聲音、語氣急促地問道：「兄弟，你跟我說清楚，老馮同志出什麼事了？」
「廖明強，老馮的事，你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從對方的微表情來看，他的急切和焦慮發自肺腑，高駿蹙了下眉頭，開口反問道。
「我是跟老馮見過面，那純粹是因為迫不得已，而且，戴笠對此事毫不知情——兄弟，你一定要相信我！」
「可是，老馮突然失蹤了，已經兩天沒有露面了……」
廖明強值不值得信任，還需要進一步評估驗證，但老馮的安危迫在眉睫，高駿於是把宣軼介紹的情況，向廖明強仔細說明了一遍。
「這就奇怪了……」
廖明強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仰頭盯著天花板，嘴裡連連稱疑，「我可以向你保證，復興社特務處沒有抓老馮。」
「照你這麼說，老馮失蹤，多半跟黨務調查處有關了？」
高駿頓時覺得，此事愈發棘手了，忍不住用力嘆了口氣。
「是啊，如果老馮真的被抓，黨務調查處、上海警察局、租界巡捕房，甚至日本人都有可能，這下麻煩了……」
廖明強也緩緩搖頭，眉宇間透著一股擔憂、哀傷甚至憤怒混在一起的神情。
「媽的！」
高駿不由得狠狠罵了一句，抬眼盯著廖明強，厲聲問道，「你別在這裝神弄鬼、假模假式，你先說清楚，你跟戴笠是怎麼回事？」
「呵呵……」
廖明強收斂起全部情緒，沖著高駿苦笑一下，語氣莊重肅然地說道，「我的確投靠了復興社特務處，但我不是叛徒……快三年了，自始至終，我都是中央特科第二科情報四組的情報員，我的領導是老金！」
1931年，中央特科負責人顧順章、中央政治局主席向忠發陸續被捕投敵，從那之後，上海黨組織接連遭受重創，大量領導幹部和骨幹被捕被殺，局勢風雨飄搖。
到了1933年5月，中央特科秘密選拔了一批經過嚴格考驗的情報人員，準備打入國黨黨務調查處和復興社特務處內部，伺機搜集核心情報，應對持續惡化的不利局面。
這就是「灰燼計劃「——寓意即便身處最危險的火場，也要從灰燼中淬鍊出新生的火種。
只可惜，這項計劃尚未來得及正式啟動，中央特科駐上海辦事處就遭到破壞，多名領導同志被捕犧牲，黨中央隨即被迫做出決斷，全面撤離上海，轉移去了蘇區根據地。
「我，就是當年被選中的情報員之一。」
廖明強緩緩說著，抬手遞來一支煙。
高駿沉吟片刻，最終還是接了過來，跟廖明強一起點燃，沉重地吸了幾口：「所以，你是中央特科派到復興社特務處的臥底？」
「老金最初向我說明任務時，的確是這樣交代的……」
廖明強吐出一口煙霧，難過地搖了搖頭，「當時，王開照相館的常客中，有復興社特務處駐華東區的一位副站長，老金的計劃是，我要儘快跟此人拉近關係，並由他介紹加入復興社特務處。」
「那……後來呢？」
「後來，中央特科駐上海辦事處被摧毀，十幾名重要領導被捕，工作陷入全面癱瘓狀態，『灰燼計劃』還未啟動，就胎死腹中了。」
廖明強悽慘地笑了一下，「不過，老金明確跟我說過——如果他一旦被捕，會順勢把我供出來，我就可以趁機投向國府，成為中央特科打入國府的內線。」
「原來是這樣……」
「1933年8月6日，老金突然失去了訊息，又過了三天，戴笠就親自帶人把我逮捕了……我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變成復興社特務處安插在上海的密探的。」
「不對！」
廖明強的眼睛已經泛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眼看就要溢位來，高駿卻緩緩搖頭，語氣里滿是質疑，「既然這樣，老金為什麼不自己假裝投敵，非要上演這樣一出苦肉計，把你送進去？」
「戴笠不是那麼好騙的——老金是中央特科的骨幹領導，掌握的機密情報非常多，如果他要投敵，勢必要提供一些重要情報，才能換來戴笠的信任。」
廖明強抹了一把眼角，聲音哽咽著解釋道，「實際上，老金被捕之後，除了供出我之外，其餘情報全是編造的……1933年9月，戴笠認為老金沒有了利用價值，在南京把他秘密槍決了……」
「這個殺人狂魔，我操他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