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齊路就是後世的岳陽路,原本屬於華界,1921年,法租界「越界築路」改造了這條小馬路,順便將租界邊界向南延伸至肇嘉浜河,祁齊路也就此納入法租界之內。
榮鑫里弄堂位於祁齊路南段,靠近作為界河的肇嘉浜河,屬於典型的兩不管地帶,不僅弄堂低矮破舊,附近還有環境極差的棚戶區,住在這裡的大多以平民百姓和外來人員為主。
祁齊路的地面坑坑窪窪,兩側的街燈時明時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劣質煤球散發出的嗆人氣息。
高駿坐著一輛黃包車,來到榮鑫里弄堂的時候,是晚上七點十五分。
他站在路邊,點燃一支香菸,裝作等人的樣子,在弄堂口和左右兩側仔細觀察了幾分鐘。
街面上過往的行人不多,對面那家大華茶樓里倒是人聲鼎沸,靠窗坐著幾個正在高談闊論的男人,對外界的事務毫不關注,顯然不是特務或者密探。
弄堂裡面,幾個半大孩子光著腳丫,正在追逐一個破舊的皮球,在青石板路上踢得叮噹亂響;兩三個婆娘正端著飯碗,蹲在自家門檻上,就著昏黃的燈光,一邊扒拉著碗裡的菜飯,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拉家常,間或爆出一陣鬨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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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宣軼跟蹤廖明強的結果,這傢伙要到八點鐘左右才會回家,現在說不定還在路上。
更重要的是,廖明強騎腳踏車,很難說清他會沿哪條路線回家,想在路上劫住他幾乎沒有可能。
想來想去,劫持廖明強、然後將他帶到某個隱蔽的地方詢問一番,探聽清楚老馮同志的情況,最適合的位置就是榮鑫里弄堂附近。
高駿摸了摸腋下槍套里的手槍——今天沒來得及換槍,眼下攜帶的是巡捕房配發的花口擼子。
而且,他也沒有化妝,只能以本來面目面對廖明強。
不過,這裡屬於法租界,作為巡捕,他在這裡有執法權,只要廖明強一露面,他可以隨便找個藉口把這傢伙控制起來,然後去肇嘉浜河邊找個空曠處,逼他說出老馮同志的下落。
這個過程儘量不要讓人看到,以免帶來麻煩。
好在這一帶的公用設施極不完善,街燈也沒幾個亮的,只要動作快一些,控制、帶走廖明強的過程,應該不會引起關注。
當然了,直截了當開口詢問老馮的事情,毫無疑問是在廖明強面前表明了身份,高駿對此卻毫不擔心。
這傢伙是個叛徒,想必沒什麼骨氣,只要略施手段,他一定會把知道的事情全部吐露出來。
之後,高駿決定立刻處決廖明強,讓他不再有機會禍害其他紅黨同志。
該怎麼處理他的屍體呢?
這個問題,高駿一時還沒有打定主意。
接下來他又進一步想到,這傢伙如果一直嘴硬怎麼辦?
還有,如果老馮真的被捕了,又該如何解救他?
「媽的!」
此事全因這個叛徒而起,高駿真想見到廖明強之後,二話不說,直接一刀捅死他……
「叮鈴鈴……」
就在這時,十幾米開外的街角傳來一陣腳踏車鈴鐺聲,緊接著,一個騎著腳踏車的身影舒緩地拐到祁齊路上,徑直朝榮鑫里弄堂駛來。
高駿心頭一凜,眯起眼睛仔細看去。
此人頭戴一頂鴨舌帽,身穿一件淺藍色工裝服,跟那天晚上在法國總會遇見時,穿得一模一樣。
廖明強,沒錯,就是他。
「總算等到你了,來吧!」
高駿習慣性地舒展幾下肩頭,集中全部注意力,伸手把花口擼子抽出來,卻沒有關閉保險,徑直迎著廖明強走了幾步,嘴裡大聲招呼道:「廖師傅,你回來了!」
「咦?」
廖明強似乎正沉浸在心事中,猝不及防,聞言如夢初醒一般,扭頭盯著他看了幾眼,從腳踏車上手忙腳亂地下來,嘴唇翕張幾下,還未來得及開口,高駿已經來到他身前,手裡的花口擼子狠狠頂在對方腹部,聲音壓得極低,卻極具威脅:
「別動——把腳踏車放下,跟我走一趟!要不然,我一槍崩了你!」
「呃……」
讓高駿意想不到的是,廖明強竟然沒有太過慌亂,只是微微皺了皺眉頭,目光在他臉上盤旋片刻,隨即輕聲回應道,「後面有復興社的特務,把槍收起來——如果你想知道什麼,跟我到家裡去!」
「嗯?」
這話讓高駿一陣恍惚,還在揣摩廖明強是何意味,對方卻徑直抬起手來,一手握住高駿持槍的右手,把花口擼子擋的嚴嚴實實,另一手在他肩頭親熱地拍了兩下,嘴裡大聲嚷嚷著:
「小張啊,你在這等了好長時間了吧?哎呀,實在對不住,你拍攝婚紗照的事,我還沒顧上問王老闆呢!」
說完,廖明強眨眨眼睛,接著瞄了瞄自己的右側肩頭。
高駿來不及多想,目光越過廖明強肩膀,向他身後望去。
兩個黑影同樣騎著腳踏車從街角拐出,一邊聊著天,一邊從他們兩人身邊掠過。
「哦……沒關係呀,你有時間再幫我問問唄。」
高駿不假思索,順著廖明強的話茬接了一句,響亮的聲音隔著十幾米遠都能聽到。
「行啊……好幾天沒看見你了,到我家裡坐會兒,喝杯茶。」
廖明強同樣大聲說著,目光隨著那兩個黑影逐漸遠去,然後快速回到高駿臉上,聲音隨即壓下來,「他們馬上就會掉頭回來,然後在大華茶樓監視我——你現在,只能跟我走!」
「這……」
高駿幾十年的特工生涯中,還是第一次遇到如此詭異的事情。
廖明強似乎對他很熟悉,也對他的來意了如指掌,不僅沒有任何抗拒,甚至還幫自己躲過了復興社的特務。
這他媽的……是怎麼回事?
廖明強卻不再多說,輕輕拍了拍高駿持槍的右手,推起腳踏車走進榮鑫里弄堂。
高駿愣了一下,把花口擼子快速收進槍套,邁開步子跟了上去。
「管他呢……倒要看看這個叛徒想搞什麼名堂!」
俗話說,藝高人膽大。
根據宣軼的說法,廖明強今年三十出頭,曾經接受過中央特科的培訓,想必有些身手。
不過,此人要比他矮几公分,看著也不是那麼強壯有力,高駿並不覺得對方有太大威脅。
更重要的是,高駿已經鐵了心,今天晚上無論如何,都要從廖明強這裡打聽到老馮的下落。
哪怕廖明強家裡是刀山火海、早就布下天羅地網,他也闖定了!
榮鑫里5號距離弄堂口很近,破舊的木門後面是個小小的天井,廖明強剛把腳踏車推到天井裡,一個身穿粗布藍褂的女人就從堂屋迎了出來,手裡還領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小男孩:「阿強,儂回來了,夜飯吃過了伐?」
高駿在這個窄小的天井裡環顧幾圈,抬眼盯著那個女人。
她應該是廖明強的老婆,小男孩自然是他的兒子。
廖明強頭也沒抬,把腳踏車放在牆邊,扭頭看著高駿,對老婆介紹道:「翠萍,這位是張先生,到家裡談些事情……你到大華茶樓買幾樣點心回來吧。」
「哦……好的呀……」
女人趕忙答應一聲,笑著沖高駿點點頭,抱起小男孩徑直走了出去。
「進屋吧。」
廖明強瓮聲瓮氣說了一句,抬腳走進堂屋,等高駿進來之後,立刻把房門緊緊關上了。
這棟房子面積不大,上下兩層,儘管外表有些破舊,裡面收拾得卻還乾淨利索。
高駿快步走到堂屋一側,四下里打量片刻,又豎起耳朵仔細傾聽一陣,確認屋裡只有他和廖明強兩個人,這才緩緩扭過頭,剛要問些什麼,卻只見廖明強的右手,已經悄無聲息地伸進懷裡——
「我去——!」
高駿一直繃緊的神經瞬間炸開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做出反應,身形一縮,同時一個箭步向前,一把抓住那傢伙剛剛抽出的右手,用力一擰——
廖明強嘴裡慘叫一聲,手中的槍也隨即脫手了。
高駿顧不上跟這傢伙打鬥,一個俯身接住那把白朗寧M1922「長脖擼子」,快速抬起槍口對準廖明強的額頭,同時向後退了一步,嘴裡惡狠狠地罵道:「去你媽的!我就知道,你這個叛徒一定會搞鬼!」
「年齡不大,身手還不錯嘛……」
面對黑洞洞的槍口,廖明強竟然無動於衷,用力甩甩差點被高駿扭斷的右手,嘴裡還莫名其妙地誇了他兩句。
「滾蛋,少他媽廢話——廖明強,我有話要問你!」
「我知道,不過……我那支槍里沒有子彈,你這支應該有吧。」
廖明強說著,有些得意地咧嘴笑笑,然後緩緩抬起左手。
高駿愣了一下,凝神看去,這傢伙的左手裡,竟然還攥著一把手槍,而且,看上去有些眼熟——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把腋下的槍套,頓時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剛才出手奪槍的過程中,廖明強竟然趁機把他的花口擼子摸走了!
「別緊張,小兄弟……」
廖明強還是笑笑,手腕一翻,徑直把槍給他扔了回來,「我見過你幾次——你到王開照相館買過假髮和假鬍鬚,還在法國總會門前執勤警戒、在百花廳喝過酒……你是法租界的巡捕,復興社特務處正在抓捕的『老馮』,是你假扮的……我說得沒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