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看看這兩個人……」
戴笠盯著辦公桌上方散開又聚攏的煙霧,眉宇間帶著幾分鄙夷,從桌上拿起一個信封遞給廖明強,「根據可靠訊息,他們是這次派到上海的紅黨頭目,男的姓馮,女人的身份還不明確……」
說著,戴笠抬手捂住嘴,輕輕咳嗽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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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正在仔細端詳兩張畫像照片的廖明強,似乎這才意識到有些失禮,趕快把香菸摁熄在菸灰缸里,凝神聽戴笠繼續說下去。
「我已經安排人,在上海各處展開排查,華界警察局和租界巡捕房也提供了相應協助……也就是說,紅黨意識到局面危急之後,很有可能與你暗中聯絡,向你尋求援助……到時候,你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我明白!」
廖明強聞言,霍然起身,一字一句回答道,「先將他們穩住,儘快賺取對方的信任,最後將他們一網打盡!」
「唔……」
戴笠總算滿意地微微頷首,示意廖明強坐回去,認真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
廖明強聽得很認真,目不斜視,不時會意地點著頭,一副傾心受教的模樣。
自從1933年8月,被戴笠秘密逮捕、轉投國府之後,他依然以攝影師的身份在王開照相館工作,首要任務是配合復興社特務處抓捕紅黨分子。
只不過,那時候的紅黨組織已成驚弓之鳥,正在陸續撤離上海,廖明強沒能提供任何有效情報,幫助復興社逮捕任何一名紅黨黨員。
後來,戴笠偶爾會來上海與他秘密碰面,交代的任務也開始五花八門,除了紅黨組織相關的資訊之外,經常出入王開照相館的政府要員、各界名人甚至影視明星,也成了廖明強重點關注的物件。
可廖明強畢竟只是名攝影師,幾年下來也沒收集到太多像樣的情報,戴笠也逐漸把他看做一枚死棋,愈發置之不理了。
直到三天之前,在法國總會百花廳里,他突然看到戴笠的身影……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承遠,這次到了你為黨國效力的關鍵時刻了!」
戴笠恢復了不苟言笑的表情,語氣低沉卻很有力量,徐徐說道,「只要能夠抓住老馮和他的手下,我以前跟你承諾過的一定兌現——提拔你做復興社特務處上海站的站長!」
「感謝戴長官栽培,承遠一定不辱使命,盡力而為!」
剛坐下沒幾秒的廖明強,只好再次站起身來,嘴裡脫口而出道。
戴笠不動聲色擺擺手:「唔……坐吧,坐吧……」
廖明強卻不打算再坐回去了,以免還得再站起來,徑直向前探探身子,一本正經道:「戴長官,有件事我要向您匯報——最近幾天,老有人暗中跟著我,看上去鬼鬼祟祟的……」
「欸……那是我安排的人,你不用管他們……共黨重返上海,你的安全至關重要,他們是負責保護你的。」
「哦……感謝戴長官的關切之情!」
「行了,正事說完了……做戲要做全套,把你的相機取出來,給我拍幾張照片,回去也好向王老闆交代。」
「是……」
廖明強從工具包里取出萊卡相機和配件,裝好膠捲,在這間豪華套房裡左右觀察一番,選了幾個光線充足、視野開闊的位置,指揮戴老闆站定,為他拍了整整一個膠捲的個人寫真照。
直到警衛帶著兩名花枝招展的年輕女人走進套房,戴笠這才大手一揮,示意廖明強可以離開了。
走出519號套房,一位穿著西裝、帶著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與廖明強擦肩而過,快步走進隔壁的518號房間。
廖明強看都沒看那人一眼,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全部心思還放在那兩張紅黨黨員的畫像照片上。
他是一名攝影師,對所有影像有著天生的敏感,因此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照片裡的兩個人分別是誰。
從陝北來到上海的老馮與他碰過面,但那個時候戴笠還沒來上海,也沒有復興社的特務暗中跟蹤,所以,他並沒有向戴笠匯報此事。
而且,今天是跟老馮定好的、再次碰面的日子:祁齊路榮鑫里弄堂對面,大華茶樓,下午三點。
沒想到戴笠突然來了上海,廖明強刻意錯過了這次會面,希望以此提醒老馮,短時間內不要再與他聯絡了。
不過,戴笠交來的照片裡並沒有老馮,說明老馮目前還很安全。
至於那個女人,曾經連續兩天暗中跟蹤他,廖明強原本認為這是戴笠派來的特務,因此並未放在心上。
直到剛才,戴笠向他明確說明,這個女人是紅黨黨員,心裡才開始隱約感到一絲擔憂。
「復興社特務處已經布下天羅地網,這位同志不會有事吧?」
廖明強心裡暗自嘀咕著,從電梯裡出來,快步走出華懋飯店,走向王開照相館。
照片裡的那個男人,留著山羊鬍子,臉上爬滿皺紋,看上去老氣橫秋、滿臉滄桑,廖明強回想起來,不由得苦笑一下。
那位女同志目前身在何處,廖明強完全不得而知。
但是,這個男人的身份,他只琢磨了一小會兒,就完全搞清楚了。
「真沒想到,他也是紅黨同志……眼下形勢如此危急,要不要設法跟他接觸一下?」
晚上七點多了,夜幕已經降臨。
廖明強心裡這麼想著,很快回到王開照相館,把萊卡相機交回裝置間,騎上腳踏車下班回家了……
……
辣斐德路兩側,主要以花園洋房和公寓弄堂居多,也有一些高檔餐廳、咖啡館和酒吧,服飾類的店鋪卻不像霞飛路那麼密集,而且全以高檔法式服裝為主,款式雖然新穎靚麗,但價碼昂貴,因此進出的華人沒有幾個。
高駿不時左右打量著,確認周邊沒有特務出沒,於是拉著宣軼走進一家名為「Saint-Joffre(聖·霞飛)」的服裝店,指著四周貨架上擺放的西式套裝、長裙、外套等各色服飾,徑直說道:「幫女人選衣服,我沒什麼天分,還是你自己挑吧。」
「高駿,這些衣服太洋氣了吧……我穿合適嗎?」
愛美是女人的天性,面對滿屋子的華麗服飾,宣軼眼中閃過一絲欣喜,卻又緩緩搖頭。
考慮到自己的身份,她還是有些顧慮,期期艾艾地問道。
「就是要穿得時尚新潮一點,跟以前截然不同,這樣才不會有人把你認出來。」
高駿湊到宣軼耳邊,壓低聲音提醒她,語氣卻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哦……那好吧……」
宣軼猶豫一下,目光在一排排時裝、晚裝上緩緩掠過,沒有選擇那些顏色鮮艷、款式張揚的套裝長裙,而是挑了一套黑色西式套裝、一套米灰色套裙。
外套修身,襯衣簡潔,長褲筆挺,每一件都顯得穩重幹練。
站在一旁抽菸的高駿卻很不滿意,看著宣軼手裡的衣服,無奈地撇撇嘴:「你選的這些顏色,連我舅媽都不喜歡——還是我給你挑吧!」
高駿二話不說,徑直從貨架上抓起幾件顏色明亮的長裙,淡藍色的、酒紅色的、淺綠色的……全部塞到宣軼手裡,抬手指著更衣室:「我們時間不多,你趕快去試一下。」
「行吧。」
幾分鐘後,宣軼穿著一件酒紅色長裙,從更衣室里緩緩出來,略帶羞靦地站在高駿面前。
高駿頓時覺得,眼前彷佛擺上了一幅精雕細琢的法國油畫,光彩照人,風姿卓越。
上身是貼合女性曲線的剪裁,腰線收得很窄,領口在鎖骨附近微微敞開,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膚,腰間搭配一條同色系的腰帶,鑲嵌著小巧的金屬扣,裙擺則是當前最流行的「魚尾式」剪裁,從膝蓋以下逐漸收緊,到小腿處又微微放開,走動時裙擺會隨著步伐輕輕擺動,顯得女人味十足……
「這樣多好……」
高駿不由得多看了宣軼幾眼,把剛才挑選的裙裝、連同宣軼選中的套裝、套裙全買了下來,又讓服務員幫著選了幾條絲巾、頭飾和皮鞋,催著宣軼到更衣室里換好。
等她再出來的時候,幾乎就像換了個人一般,僅憑那張七成相似度的畫像,無論如何也辨識不出來了。
最後,宣軼臉上帶著紅暈,又選了一些女士內衣、褲襪之類的私密衣物,這才結算了衣服錢,跟高駿從服飾店出來。
「高駿,這些衣服要一百多塊錢,是不是太貴了?」
宣軼皺著眉頭,輕聲問道。
「管它呢……穿在你身上,既好看又安全,錢的事你就別操心了。」
高駿拎著幾個裝滿衣物的紙袋,若無其事地搖搖頭,加快步伐回到白爾登公寓。
這麼會工夫,委託物業經理採購的生活用品已經送到了,211公寓門前擺放著大大小小十幾個薄板箱子。
高駿抬手看看時間,晚上六點二十分,於是快步走進公寓裡,沉聲對宣軼道:「宣軼同志,這些東西只能你自己慢慢收拾了,我現在去找廖明強。」
說完,高駿轉身就要離開,宣軼不放心地跟上來,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高駿,復興社的特務說不定還在跟著那傢伙,你……有把握嗎?」
「有沒有把握,這事總得有人去做嘛。」
高駿淡然笑了笑,沉吟片刻之後,接著說道,「你在這裡好好等我,就算我今天晚上沒回來,你也不要離開……你放心,我一定會把老馮同志的情況打聽清楚的。」
「好,我等著你!」
宣軼的目光里,多了幾分信任和期許,盯著高駿的眼睛,鄭重地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