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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一枚死棋

  下午五點,南京路王開照相館。

  廖明強把最後一位顧客送到門外,順便站在空地上,緩緩活動幾下酸麻的肩膀和四肢,然後點上一顆煙,愜意地吸了幾口。

  天氣越發暖和了,照相館的生意也水漲船高,每天預約拍攝婚紗照、戶外照、肖像照的客人,少說也有幾十位。

  除了少數達官顯貴、政府要員由師父王開親自接待之外,其他顧客幾乎全交到廖明強手上,忙的他腳不沾地、應接不暇,已經幾天時間沒能在南京路隨意走走了。

  這條商業街照例車水馬龍、熙熙攘攘,照相館門前的攤販,也比往日增多了不少。

  只是,那位與他熟識的、售賣麻酥糖的半大老頭,今天卻沒看到蹤影。

  麻酥糖是他兒子最愛吃的城隍廟特產,隔三差五就會央求他買一回,廖明強在南京路左右踅摸了好一陣子,最後還是無奈地搖搖頭,返身走回照相館。

  「廖師傅,我正找你呢……有你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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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進門,接待台里的迎賓女郎就探出身子,大聲招呼道。

  「哦……我來了……」

  廖明強不敢怠慢,幾步走到接待台前,從女郎手裡接過話筒:

  「餵?我是廖明強,您是哪位……好的,我馬上到!」

  電話很快接完,廖明強把話筒塞回女郎手裡,隨即轉身向樓上走去。

  「廖師傅,是有人預約拍照嗎?」

  迎賓女郎笑著問道。

  「是啊——有客人在東亞飯店吃飯,讓我去拍幾張照片……」

  廖明強隨口答應一聲,走到二樓器材房填寫了外出工單,申領了一台徠卡III型外拍相機,一卷愛克發35mm膠捲,以及外接同步器、閃光罩、閃光燈泡等,全都裝進一個攝影工具包里,然後穿上外套,快步走出王開照相館。

  東亞飯店是南京路三大飯店之一,坐落在南京路680號、浙江路路口。

  這裡是上海第一家華人開辦的大型環球商業綜合體——先施公司大樓,上下高七層,一層到三層為百貨商店,四層、五層是東亞飯店,再往上則是著名的「先施樂園」,設有餐廳、舞廳、戲院、浴室,以及上海第一個大型樓頂花園式遊樂場。

  廖明強沒有騎腳踏車,而是步行來到先施大樓,走進一層的百貨商店之後,也沒有直接走向東亞飯店接待櫃檯,先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穿梭了一陣子,從一個售賣女士化妝品的櫃檯旁邊快步走上二樓,然後順著通道一直走到盡頭,推開厚重的防火安全門,從消防通道走回一樓,從百貨商店的側門走了出來。

  剛才那通電話是戴笠打來的,讓他立刻趕到華懋飯店519號套房,名義上是要拍攝照片,實際上卻是聽他匯報這幾天的工作,順便布置下一步的任務。

  考慮到戴笠的身份,他沒有向工作人員說明此行的確切地址,而且,從照相館出來之後,他就發現有三男一女暗中尾隨著,距離不遠不近,始終把他納入視野範圍之內。

  「呵呵……」

  自從戴老闆親臨上海,這幾個人就輪番出現在他的住所、以及王開照相館附近,有時候還會走進照相館,以諮詢拍攝照片的名義,裝模作樣地在店裡打探一番,著實有些令人生厭。

  這些人是誰派來的,廖明強心知肚明,也懶得多加理會,每天照常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看上去就跟沒事人一般,一心專注於自己的攝影工作。

  不過,眼下要去跟戴老闆會面,行動就不得不謹慎、戒備一些。

  剛才那一系列反跟蹤的舉動,或許能夠暫時擺脫這幾個特務,實際上卻沒有任何意義。

  只是,如果不這麼做,恐怕戴老闆就要質疑他「行為散漫、不夠專業」了……

  從浙江路走到漢口路,然後向東依次經過申報館、工部局大樓、上海證券交易所,走到黃浦灘路之後,右轉經過江海關大樓,最終走進華懋飯店大堂。

  1936年3月,著名喜劇大師卓別林,攜《摩登時代》女主角寶蓮·高黛展開環球之旅,於3月9日抵達上海,住在華懋飯店5樓A字特色套房——519號印度套房。

  在這間裝飾豪華的套房裡,卓別林與老朋友梅蘭芳一起喝了下午茶,還舉辦了一個小型記者釋出會,稱讚上海是「一座世界級的大都市」,並表示此次上海之行令他「太過興奮」……

  昨天晚上,偉達飯店門前發生槍擊事件之後,戴笠把梁國彬與賀廣平罵了個狗血噴頭,隨即換到華懋飯店居住,入住的恰恰是519號印度套房。

  「嘩啦啦……」

  奧的斯電梯的柵欄式拉門剛一開啟,迎面就站著兩名面無表情的黑衣人,警惕的目光在他身上來回審視幾遍,卻也沒有任何表示。

  廖明強攥緊手裡的攝影包,隨意瞥了一眼黑衣人,扭頭走向左側走廊盡頭的519號套房。

  房間門前空無一人,他輕輕舒了口氣,抬手按響了門鈴——

  「叮咚」

  過了片刻,雕刻著精美花紋的實木房門向里拉開一道縫,一個同樣身穿黑色中山裝的年輕男子,透過門縫上下打量廖明強幾眼,這才示意他走進房間。

  「小子,把手裡的包放下,兩腿岔開,雙手端平……」

  寬敞的門廳里,守衛著幾名虎視眈眈的黑衣警衛人員,為首的是個五大三粗、濃眉大眼的中年男人,徑直迎上前來,厲聲吩咐道。

  「哦……好的!」

  廖明強鎮定地笑了笑,把攝影包放在地板上,緩緩舉起雙手,準備迎接安全檢查,卻聽客廳方向傳來一句指令:「懷山,這是我請來的攝影師,不必如此繁瑣了,讓他進來吧。」

  「是,戴處長!」

  「懷山」是賀廣平的字,此人就是復興社特務處派到上海的特別行動隊隊長賀廣平。

  他已經帶人在此守衛戴笠一天一夜,神色間帶著幾分憔悴,下巴上鬍子拉碴,聽到命令卻依然抬頭挺胸、答應一句,然後帶著廖明強走進裝飾豪華、極為寬敞的套房客廳。

  戴笠還是那副樣子,不苟言笑,不怒自威,目光如炬,正仔細端詳牆上懸掛的《摩登時代》電影海報。

  見賀廣平和廖明強進來,戴笠轉過身,沖著二人微微頷首,隨即吩咐道:「懷山,你已經很累了,留下幾個得力的人,你回去休息吧。」

  「感謝處長關懷!」

  賀廣平再度挺身向前,神色莊重,向戴笠行了個舉手禮。

  復興社特務處是個鐵飯碗,組織架構完全仿照軍隊編制,層級分明,實行準軍事化管理。

  1936年的時候,戴笠已被正式敘任為陸軍步兵上校,職務是「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二處少將處長」。

  因此,儘管不穿軍裝,下屬與他見面時依舊要行軍禮。

  「唔……」

  戴笠雙手背在身後,神色平靜,彷佛昨天晚上那場風波從未發生過。

  賀廣平於是不再多說,快步走到門廳,安排四名手下留在房間執行警衛任務,然後匆匆離開華懋飯店,找地方補覺休息去了。

  戴笠則盯著廖明強,嚴肅的面容中掠過一絲古怪審視之色,過了半晌才揚揚手,示意廖明強跟他走進另一側的書房兼會客室。

  房間門一關上,廖明強立刻向前一步,立正站好,面向戴笠敬禮:「戴長官好!廖明強向您報導!」

  「唔……」

  戴笠走到臨窗的辦公桌前坐下,再次打量廖明強幾眼,然後壓壓手,示意廖明強坐到對面。

  「是!」

  廖明強坐下之後,雙手放在膝蓋上,目視前方,滿臉肅穆。

  「承遠,我聽說,那天有人謊稱你家裡發生火災,這事調查清楚了嗎?」

  昨晚發生的事件,戴笠隻字不提,徑直開口問道。

  「戴長官,沒想到,這件事連您都驚動了。」

  廖明強的字是「承遠」,他微微怔了一下,隨即詫異道,「那很可能是同行眼紅王開照相館的生意,因此搞得惡作劇,我根本沒放在心上,也沒向巡捕房上報。」

  「惡作劇?」

  戴笠聞言,臉色一沉,狠狠瞪了廖明強一眼,「虧你還是紅黨特科培訓過的情報員——潛伏無小事,這個道理不懂嗎?」

  「呃……」

  廖明強尷尬地撇了撇嘴,緩緩垂下頭去,沒再申辯什麼。

  戴笠此人的面相,就算面色平靜也會給人極大壓力,更不用說眼前這副瞪眼皺眉的模樣,簡直堪稱猙獰,不可多看。

  「最近這些天,紅黨黨員正在上海法租界興風作浪,肆意妄為,你也不得不防呀……承遠,他們還是沒有派人跟你聯絡嗎?」

  戴笠停頓幾秒,神色逐漸緩和下來,一面緩緩問道,一面從桌上拿起一盒三炮台——也就是「綠錫包」香菸,隨手丟給廖明強。

  戴老闆是不抽菸的,而且一直告誡手下,儘量不要沾染能夠成癮的東西,以免被人利用和控制。

  但是,此人又極善鑽營交際,總是隨身攜帶各類高檔香菸,以備不時之需。

  「沒有……這麼多年了,紅黨方面始終沒有跟我接觸過。」

  廖明強手忙腳亂地接過香菸,但沒有吸,而是一直拿在手裡撫摸著,囁嚅著回答道,「他們很可能以為,我跟老金一樣不在人世了,所以……」

  「這不可能!」

  戴笠不假思索,用力擺擺手,打斷了廖明強,「當年,老金受刑不過,把你供了出來,是我親自帶隊把你抓住的——那是一次秘密行動,復興社內部沒有留下任何官方記錄,也只有少數幾個人知情,紅黨方面不可能掌握你被捕的訊息。」

  「我一直接受老金的領導,跟他保持單線聯絡……老金死了以後,我就成了一枚死棋,紅黨中央全面撤出上海也沒人通知我……」

  廖明強苦笑一下,這才抽出一支煙叼在嘴裡,劃著名洋火點燃,慢慢吸了幾口,「戴長官,我認為,就算紅黨重返上海,他們也不會跟我聯絡的……」

  「呵呵……」

  戴笠不由得冷笑一聲,兩道濃眉緊蹙在一起,「這件事,恐怕不是你想的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