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老馮的事情，我已經有數了，現在該解決你的問題了。」
高駿眯著眼睛，仰身靠在沙發上，聽宣軼介紹完廖明強的情況，默默地沉思了一支煙的工夫，這才坐直身子，神色自若如初，微微笑著說道，「首先，你是不是該告訴我，你叫什麼？」
「我姓宣，我叫宣軼，是天津黨組織派我到上海來的。」
事已至此，宣軼也不再隱瞞，說明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但也沒有介紹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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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宣軼同志，我的老家是保定，我們還算半個老鄉呢。」
高駿認真點點頭，隨口套了個近乎。
也許是宣軼年齡比楊怡姍大、也比她成熟穩重的緣故，高駿越來越覺得，跟這位女同志待在一起，更加親切自然一些。
宣軼顯然沒心思跟他寒暄，徑直問道：「方先生，你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能夠獲取那麼多機密情報？」
「我不姓方，那是我為了遮掩身份，騙阿祥的。」
高駿還是微微一笑，坦然介紹道，「我叫高駿，是霞飛路巡捕房的巡捕，眼下正在協助復興社特務處，抓捕紅黨黨員，所以能夠探聽到很多訊息。」
「怪不得呢……」
宣軼恍然大悟般點了點頭，盯著高駿上下打量片刻，目光中仍然帶有幾分審視，「高先生，你為什麼要幫我們？」
「這還用說嘛，當然為了抗日咯！」
他不能表明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幫助紅黨的理由是他早就想好的，而且無懈可擊。
高駿攤攤手，跟宣軼解釋道，法租界中央捕房曾經有位名叫「賈斌」的華人探長，應該是紅黨地下黨員，經常利用各種機會，向華人巡捕們講解馬克思主義理論，以及紅黨的各項主張，他一度深受鼓舞，很想追隨賈斌探長，加入紅黨組織。
「只可惜，1932年以後，賈斌探長突然消失了，再也沒有露過面，我也就沒能完成心愿，成為紅黨黨員。」
事實上，這位賈斌同志真實存在，也確實在法租界巡捕房擔任過探長職務，還利用巡捕身份，建立了第一個上海警察系統的地下黨支部，執行過搜集情報、掩護周公館、救護被捕同志、秘密運送武器等重要任務。
不過，高駿並不認識賈斌，而且此人早在1932年5月，就被國黨黨務調查處秘密抓捕、槍決處死了，這些資訊全是高駿上一世學習黨史的過程中，牢牢記住的，現在正好用上了。
「宣軼同志，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可以向上級領導申請，調取賈斌同志的檔案進行查詢。」
高駿一本正經看著宣軼的眼睛，進一步建議道。
「這些問題只能回頭再說，現在我可以相信你。而且，老馮就是我的直接領導，如果他被捕了，不用說查詢檔案，恐怕所有工作都沒法進行了。」
宣軼苦笑一下，沒再繼續追問高駿的身份，話題又回到老馮身上，「跟他一起工作了這麼長時間，我連他叫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他化名「陳福生」，代號『老馮』……」
原來，「老馮」也是個代號。
高駿頓時對紅黨地下組織的嚴密程度肅然起敬，沉吟片刻之後，抓起那張宣軼的畫像，對著宣軼本人仔細比對一番，感覺相似程度還不到七成。
既然這樣，那就有辦法幫助宣軼擺脫復興社的排查。
抬手看看時間，下午四點十五分，時間還很充裕。
「宣軼同志，你去做個新髮型，然後買幾身新衣服，重新打扮一下，復興社特務處想要找到你，就沒那麼容易了。」
高駿起身走到窗戶前，向外仔細觀望一陣子，轉過身來說道。
「這個……」
宣軼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黯淡下去，坐在沙發上一動沒動。
高駿自然知道這是為什麼，輕聲嘆了口氣，大步走到宣軼面前，把兜里的錢全部掏了出來：四百多塊法幣，一百美金。
留下幾塊零錢在身上，其餘的全被高駿塞到宣軼手裡：「你不用擔心錢的事，這些應該足夠了。」
這位女同志囊中羞澀，他早就看出來了。
當然，這並不是說高駿嫌棄宣軼，實際上，眼下整個紅黨組織全都窮的叮噹響，稍微像樣的裝置、武器甚至服裝都配備不起，高駿對此心知肚明。
好在近段時間他的各項開銷很大，每天都會帶些錢在身上，正好解了宣軼的燃眉之急。
「這些錢太多了，不需要的……」
宣軼看著手裡的錢，有些不知所措，更有些不好意思，囁嚅著推辭道。
「你都拿著吧……不只用來換髮型、買衣服，你還要換個地方住，用錢的地方多著呢。」
高駿的語氣不容置疑，用力擺擺手，示意宣軼別再客氣，「宣軼同志，你現在住在哪裡？」
「北京路316弄慶順里弄堂，我的一位大學同學家里。」
宣軼清了清嗓子，向高駿介紹說，她來到上海以後一直住在慶順里，每天除了外出完成老馮安排的工作以外，就是留在家裡，幫助同學帶孩子，很少在外面隨意走動。
至於她還有兩名下級，正在老城廂經營茶館這件事，宣軼暫時沒有告訴高駿。
「宣軼同志，今天晚上你就不能再回慶順里了，必須換地方住。」
「可是……我同學不知道我的身份，而且，我還有些東西在她家裡。」
「就是因為你同學不知情，才更有可能向復興社特務透露你的情況，宣軼同志，你千萬不能心存僥倖。」
高駿斷然搖頭，沉思片刻後，接著問道，「留在那裡的東西，有什麼重要的嗎？」
「沒有機密檔案和名單，只有一本《世說新語》必須拿回來——按照原來的計劃，還會有同志派來上海，那本書里標記著接頭使用的暗號。」
「明白了……這件事情我來想辦法，現在你跟我走吧。」
「哦……高駿，復興社特務處正在排查的另一個人是誰，你知道嗎？」
「那人是我假扮的，復興社就算把上海灘翻過來，也不會找到他的。」
「原來是這樣……」
高駿拉著宣軼從211號公寓出來，順著走廊走向樓梯間。
女人燙頭髮往往需要很長時間，有一次他陪著舅媽林慧茹，去靜安寺路燙頭，竟然用了整整八個小時，他在一旁等的差點昏過去。
現在已經下午四點多了，帶宣軼做新髮型顯然來不及了，只能先去買幾件衣服，然後把她送到偉達飯店，開個房間住進去，明天再考慮其他事情。
不過，老馮生死未卜，明天會發生些什麼，又有誰能知道呢？
「啊——這位就是美麗的楊小姐吧？見到你實在太榮幸了！」
他們從樓梯走到一層大堂，白爾登公寓那位法籍經理恰好從物業室出來，盯著宣軼看了幾眼，隨即誇張地伸開雙臂，萬分熱情地迎上前來，「我是這棟公寓的物業管理經理，你有任何需要，可以隨時告訴我，我們一定會竭誠服務的！」
「謝謝，謝謝，我們會的……」
老外基本上都是臉盲，這傢伙顯然把宣軼當成楊怡姍了，而且看上去有些熱情過度。
高駿皺皺眉頭，隨口道了聲謝，拉著宣軼快步向外走。
宣軼還沒搞清狀況，但也沒有露怯，同樣說了聲「謝謝」，笑著沖法國人點點頭，跟在高駿後面，大步走出公寓。
只是，剛剛走下兩層台階，高駿腦子裡突然跳出一個念頭：
法籍經理把宣軼認作楊怡姍了！
這兩人都是美女，一個年輕一些，身材窈窕，優雅知性；一個年長几歲，雍容沉靜，幹練成熟，相貌方面其實存在很大差距。
不過，法籍經理只看過照片，沒見過楊怡姍本人，自然無法辨認清楚。
既然這樣，乾脆讓宣軼以「楊怡姍」的身份住在白爾登公寓，豈不更加安全？
想來想去，只要楊怡姍不到這棟公寓來，那就穿不了幫。
高駿立刻打定主意，拉著宣軼走到台階一側，把剛剛送出去的一百美金要了回來。
宣軼皺皺眉頭：「怎麼了？」
「借我用一下，回頭我會還給你的。」
高駿笑嘻嘻地應付一句，拿著美金走回大廳，徑直塞到法籍經理手裡：「經理先生，你知道的，楊小姐的工作一直很忙，房間裡的生活用品全都沒來得及準備，你能不能幫她採購一下？」
「噢，當然可以，非常願意效勞——我來記一下，都需要買些什麼？」
「居家生活需要的，全都要買，而且要高檔一些的。」
高駿也不客氣，扳著手指頭，一條一條說明著，從床鋪被褥、洗浴用品，到鍋碗瓢盆、菜刀案板，再到餐具酒杯，事無巨細，安排的妥妥噹噹。
「哇哦，楊小姐要買的東西真不少，不過，百靈洋行應該全部有的賣，我只要打個電話，俄國人很快就能送過來了。」
「那就麻煩您了——經理先生，一百美金應該足夠，多出來的是您的辛苦費，多謝了！」
「百靈洋行」是霞飛路最大的俄僑百貨商店，距離白爾登公寓不遠，只要配齊家居用品，宣軼今晚就可以住進211號房間、高枕無憂了。
高駿滿意地點點頭，在亞爾培路上左右環顧一周，拉著宣軼走向辣斐德路，順便把自己的安排向她說明一遍。
「這樣……行嗎？」
宣軼還是有些擔憂，「這位楊小姐是誰呀？」
「你先別管她是誰——宣軼同志，你只要記住一件事：在白爾登公寓裡，你的名字叫楊怡姍，身份是《申報》記者……如果有人問起其他事情，你什麼都不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