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務生,來一下。」
高駿只是瞥了女同志一眼,沒有直接過去與她碰面,而是先打了個響指,招來一名身穿制服的白俄服務生,掏出五十元錢遞過去,「我要用你們的迎賓車,儘快安排一下。」
「當然,請您稍等。」
服務生笑容可掬地點點頭,轉身穿過大廳,走進餐廳的後花園裡。
特卡琴科餐廳是霞飛路的頂級場所,備有兩部用來接送賓客的超級豪車:一部英國產的勞斯萊斯幻影II型汽車,一部美國的帕卡德十二型轎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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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部車平時停放在花園一側的車庫中,遇到客人需要使用就會開出來,每次收費五十元。
高駿這才快步走過去,坐到宣軼對面,輕聲道了句歉:「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方先生,沒關係的……」
宣軼緊繃著臉,毫不在乎地擺擺手,目光快速巡視左右,然後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道,「有件事情……」
「欸,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宣軼的話只說了一半,高駿就徑直打斷了她,點上一支煙慢慢吸著,再也沒說什麼。
「好的,我明白了……」
看看高駿蹙眉凝神的樣子,宣軼瞭然地點點頭,努力壓制住內心的焦躁急切,繼續裝模作樣地看起書來。
過了不到五分鐘,一輛勞斯萊斯幻影轎車緩緩駛到餐廳門前,車頭懸掛的沙俄帝國三色橫紋旗迎風招展。
不等服務生過來提醒,高駿立刻站起身來,抬手理理衣服,對宣軼輕聲道:「走吧,我們去個安全的地方。」
「哦……」
宣軼沒有絲毫遲疑,趕快整理好隨身的挎包,跟高駿一起走出特卡琴科餐廳,徑直鑽進幻影轎車裡。
眼下最安全的地方,毫無疑問是白爾登公寓。
不過,那裡距離特卡琴科餐廳很近,步行過去只需十幾分鐘,乘車甚至不到五分鐘。
為了避免司機起疑,高駿只好跟白俄司機說,身邊這位女士第一次來上海,想在霞飛路兜兜風,看看風景。
司機欣然應允,勞斯萊斯幻影向西一直駛到善鍾路,然後掉頭往東駛到巡捕房,如此耀武揚威地繞了兩大圈,最後從呂班路開到辣斐德路,緩緩轉進亞爾培路,駛進白爾登公寓的地下車庫裡。
整個過程中,高駿還假模假式地給宣軼介紹著馬路兩側的建築,滔滔不覺了好一陣子。
「不錯,不錯……謝謝你,方先生。」
宣軼儘管聽得有些不耐煩,卻也只能配合高駿,心不在焉地答應著……
給了司機五塊錢小費,高駿拉著宣軼從車裡下來,順著樓梯走到二樓,快速回到211號公寓。
「呼!」
反手關上房門,高駿這才完全放鬆下來,扭頭盯著宣軼看了好一陣子,忽然撇嘴笑了笑,「同志,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危險?」
宣軼來不及打量房間裡的擺設,心中猛地一沉,皺著眉頭問道:「方先生,是不是復興社特務處又有什麼動作,正在加緊搜捕我們的同志?」
「沒錯,復興社正在四處排查,抓捕你跟『老馮』,現在的形勢很危急……」
高駿一面說著,把宣軼讓進客廳坐在沙發上,準備給她泡壺茶,起身四顧之後,這才意識到211公寓裡,除了家俱和昨天帶過來的那個行李箱之外,幾乎空空如也,不用說茶壺和開水,連個杯子都沒有。
「呃……」
他只好無奈地攤攤手,一屁股坐在女同志對面。
宣軼完全沒有注意到高駿的尷尬,心中早已如同萬馬奔騰一般,「噼里啪啦」亂作一團,眼圈都有些微微泛紅了。
復興社特務處有了新動作,老馮一定是被捕了,那可是位優秀的領導同志呀……
「同志,這裡什麼都沒有,你別介意,我們直接說正事吧。」
高駿說著,從內兜里掏出那兩張畫像照片,放在宣軼面前的茶几上,「復興社掌握了你的相貌特點,特務們正拿著你的畫像暗中排查,你不能這樣大搖大擺地四處活動了。」
「啊——!」
宣軼還沉浸在老馮被捕的悲傷之中,聽到這話頓時大吃一驚,盯著兩張照片端詳了好一陣子,不可思議地搖搖頭,「這不可能……他們怎麼做到的?」
「同志,戴笠比你想像的還要狡猾。」
高駿點上一支煙,長長地吸了幾口,隔著煙霧看過去,「你好好回憶一下,跟蹤廖明強的過程中,對方有沒有察覺,或者在同一個地方反覆出現過?」
「我前後跟蹤監視了兩天,廖明強應該沒有察覺,不過——」
宣軼眯起眼睛,認真回憶片刻,緩緩介紹說,廖明強住在祁齊路榮鑫里弄堂5號小院,自己曾經連續兩天,等在弄堂對面的大華茶樓監視他,王開照相館隔壁的陶陶居茶樓也去過兩次……
「那就是了……戴笠一定派人暗中做過調查。而且,你長得這麼漂亮,難免有人印象深刻。」
「方先生,我現在安然無恙,最重要的是……」
宣軼抿抿嘴唇,稍加遲疑之後,徑直開口問道,「既然你知道老馮,那你能不能告訴我,特務是怎麼抓到他的?」
「欸,你不用擔心他,老馮怎麼可能被抓?」
高駿顯然會錯了意,以為宣軼所說的「老馮」,是他假扮的那位夜行俠,漫不經心地吐出一口煙霧,隨口說了一句。
「你說得不對……老馮跟我約好了,今天早上十點鐘開會,但他一直沒有出現,多半是被復興社抓走了……」
「什麼?」
高駿愣了足有幾秒鐘,接連眨眨眼睛,一下從沙發上跳了起來。
女同志所說的,是那位真正的「老馮」同志,不是他這個冒牌貨。
而且,老馮沒有按時參加會議,又突然間杳無音信,最大的可能,當然是被人秘密逮捕了。
「我去——」
自己暗地裡做了那麼多事情,老馮卻還是落在特務手中,高駿頓時覺得,這些天來的努力和奔波,全都打了水漂……
可是,這怎麼可能呢?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來看,特務們根本不知道老馮的真實身份和相貌,他們怎麼抓到老馮的?
高駿把菸蒂扔進垃圾桶,接著又點上一支,用力吸了一口,讓自己快速冷靜下來,抬手指著茶几上那張男人畫像:「同志,老馮不可能被捕——在復興社特務處看來,這個人才是老馮,特務們正在排查的是他。」
「我不認識這個人,但是,老馮是我在上海的直接領導……」
宣軼的聲音漸漸低沉下去,停頓了幾秒之後,接著補充道,「老馮跟廖明強見過面,戴笠又跟廖明強秘密接過頭,復興社特務處當然能夠掌握老馮的相貌特點……」
「媽的……廖明強!」
宣軼後面說了什麼,高駿根本沒聽進去,只感覺自己如同掉進了一個冰窟,渾身上下都被涼意包裹起來,冰冷刺骨。
怎麼把這個叛徒給忘了?
在此之前,他根本不知道老馮曾經跟廖明強見過面。
4月18號那天晚上,法國總會百花廳,戴笠假借照相為名,帶著廖明強去了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是的,一旦被戴笠盯上,老馮在劫難逃是難免的……
不過,此時此刻,高駿心裡還是抱有一絲僥倖。
現在回想起來,今天早上跟梁國彬碰面的時候,對方壓根沒提過抓到老馮的事,還在布置針對假「老馮」的搜捕任務。
當然了,戴春風做事詭異莫測,如果他跟廖明強暗中謀劃、秘密逮捕了老馮,梁國彬甚至賀廣平對此不知情,也很有可能。
「方先生,如果你有辦法,能不能儘快探聽一下,老馮是不是真的被抓了?」
「好的,我馬上去辦!」
雖然答應的乾脆利落,但高駿心裡一點底都沒有,起身在空地上來回踱著步子,腦海中沒著沒落,一時間完全想不到,如何能夠完成這個任務。
去找李海川?想都不要想。
這傢伙眼下對「抓捕紅黨」退避三舍,讓他去打聽訊息,絕無可能。
賀廣平和梁國彬呢?
自己跟這兩人只是一頓酒席的交情,連酒肉朋友都算不上,從他們嘴裡恐怕也打聽不出什麼,搞不好還會引來對方的懷疑。
而且,如果戴笠為了避免情報泄露,秘密設計抓捕了老馮,賀廣平和梁國彬說不定同樣毫不知情。
除了這幾個人,還能透過誰了解情況呢?
總不能直接找上門去,質問戴笠戴老闆吧?
就算他有這個膽量,卻連戴笠換到哪裡居住都不知道呀……
一股強烈的無助感湧上心頭,高駿左思右想,始終沒有想到一個周全的辦法,不由得深深垂下頭去,用力嘆了口氣。
「唉……方先生……」
站在一旁的宣軼,見高駿這般為難的模樣,也不再繼續追問什麼,跟著嘆了口氣,然後善解人意地慘澹一笑,「如果你也沒辦法,那就不要勉強了,我們……再做別的打算吧……」
「不——我有辦法!」
高駿晃了晃腦袋,讓自己徹底冷靜下來,言語中恢復了往日的自信與不羈,「老馮的情況,有個人一定知情——廖明強!」
「你是說……」
高駿向前幾步,走到女同志面前,銳利的目光直視著對方的眼睛:「同志,你跟蹤過廖明強,把你觀察到的情況跟我詳細介紹一下,儘量不要錯過每處細節。」
「哦……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