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這座城市,開埠時間短,真正意義上的本地人沒有幾個,傳統文化遠沒有北平、揚州、廣州這些地方厚重,就連上海人天天掛在嘴邊的「阿拉」,也是從寧波人嘴裡搶來的,更不必說「方思(Face)」、「巧克力」、「癟三(Beggarsay)」這些從外語裡直接拿來的舶來詞彙了。
因此,當年林語堂老先生獨創蹊徑,將「Icecream」翻譯為「冰淇淋」,令人拍案叫絕。
「冰」是「ice」的中文意譯,「淇淋」則是「cream」的洋涇浜音譯,「冰淇淋」這個詞,就是上海中西結合、華洋雜處的絕佳典範。
當然了,林語堂後來還根據《楚辭》中「眴兮杳杳,孔靜幽默」一句,將胡適翻譯為「諧稽(詼諧滑稽)」的「Humor」,最終改譯成「幽默」:
「凡善於幽默的人,其諧趣必愈幽隱,而善於鑑賞幽默的人,其欣賞尤在內心靜默的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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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者不僅讀音相近,更彰顯出原詞本身代表的寬厚含蓄、會心一笑的特質,是這位老先生學貫中西的智慧結晶,也是現代漢語中極為成功的翻譯案例……
傳統文化底蘊不足,上海本地也就沒什麼特色菜味,但這畢竟是座吃著老虎奶長大的城市,從一開始就吸取全國的精華,再加上外來的各種海外奇珍,很快成為「吃」的總匯,粵菜、川菜、淮揚菜、杭幫菜、西餐……比全國任何一座城市都要豐富。
上海本幫菜這個概念,就是從三十年代開始興起的,最富盛名的店家,是山東路上的「老正興」。
只可惜,這個年頭沒有「品牌」、「專利」的說法,老正興本幫菜風行一時,「申城老正興」、「大上海老正興」、「羅曼園老正興」之類的大興館子也隨處可見,讓人不由得啼笑皆非……
……
楊怡姍口口聲聲想吃東坡肉,最終卻也沒吃幾口,一大盤肥肉全進了高駿的肚子,膩得他胃裡直泛酸水,只好接連喝了兩壺濃茶,這才打著飽嗝,從西湖飯店出來。
下午兩點鐘了。
江風拂面,陽光輕柔,黃浦江面上穿梭著各式帆船和貨輪,汽笛聲此起彼伏。
白鷺鳥不時從對面的浦東飛過來,停落在江邊泊著的木船桅杆上,優雅地梳理著羽毛。
「好啦,可以回去啦,你不是還有事要忙嗎?」
陽光打在楊怡姍臉上,她的語氣也變得熱烈飽滿了幾分,一雙美眸流盼生輝,「高駿,謝謝你今天陪我逛街!」
「榮幸至極,不必客氣……」
高駿不動聲色,沖楊怡姍揚了揚眉毛,跟她在黃浦江邊漫步幾分鐘,終於等來一輛人力三輪車,於是趕快坐上去,吩咐車伕先去霞飛路巡捕房。
順便提一句,1930年之後,上海、北平、武漢、廣州等城市開始嚴格執行「一車限載一人」的規定,黃包車僅限乘坐一名成年人,最多再抱個孩子,能夠拉載兩個人的人力三輪車,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大量興起……
向西過了外白渡橋,然後沿黃浦灘路一直往南,從南京路到西藏中路,三輪車很快來到霞飛路巡捕房設在敏體尼蔭路口的檢查站。
這是進出法租界的主要通道之一,路面上橫著一道簡易道閘,兩側堵滿了排隊接受檢查的大車小輛和行人。
治安科的老馬正叼著菸捲,監督手下執行安檢任務,偵緝一組那幫探員,卻不知跟著皮埃爾·杜瓦爾躲到哪裡摸魚去了。
不過,老馬卻盤查得一絲不苟,幾乎人車必檢,就連小孩也不放過。
到了這裡,也就到了自己的地盤,高駿頓時來了牌面,坐在車上把老馬叫過來:「老馬,你腦子瓦特了,遇到形跡可疑的人仔細檢查,女人和孩子有什麼好查的?」
「呃……駿哥……」
老馬尷尬地撓撓頭,忙不迭地解釋說,是皮埃爾·杜瓦爾命令的,必須一個不漏,逐一盤查。
「放他媽的狗屁!」
高駿顧不上楊怡姍就在身邊,大聲爆了句粗口,「老馬,你少拿雞毛當令箭,杜瓦爾這麼認真,你讓他自己來——把道閘開啟,放這些車過去,都等了多長時間了……」
「哦哦哦……」
在巡捕房的華人巡捕眼裡,高駿自然比皮埃爾·杜瓦爾這個法國人更有分量,老馬立刻命令手下開閘放行,「逢人必檢」也改成「隨機抽查」。
「這就對了,與人方便,與己方便……」
高駿嘴裡嘟噥著,吩咐車伕趕快透過檢查站,進入法租界。
耽誤點時間倒沒什麼,最關鍵的是,要是像老馬這樣嚴格檢查,說不定真讓他抓住幾個紅黨同志,那可就麻煩了。
「看不出來呀……駿哥……你在法租界很威風嘛……」
楊怡姍眨巴幾下眼睛,盯著高駿看看,忍不住感慨道。
「那還用說!」
高駿也不含糊,抬手指著前面的霞飛路,「我在這條街當了六年巡捕,你以為是白混的?」
「呵呵……」
到了霞飛路,也就沒什麼危險可言了,高駿在巡捕房門前下了車,掏出一塊錢交給車伕,讓他把楊怡姍送到霞飛別墅23號,然後轉身走進巡捕房。
「哦呦,駿哥,你可回來了……」
剛一進門,老宋就從門房裡探出半個腦袋大聲招呼道,「我找了你好幾趟,漁陽里十六號去過了,哪兒都沒找到你……」
「哦?」
高駿聞言,心頭怦然一緊——直覺告訴他,紅黨女同志來了!
不過,他還是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笑嘻嘻地湊過去:「咋滴了,宋師傅,找我啥事?」
「來了一個電話,聽聲音像是個半大不小的孩子,卻說想跟你談筆生意,讓你儘快去一趟偉達飯店。」
老宋不疾不徐地說著,目光從老花鏡上方穿過來,「我也不曉得是不是惡作劇,就想趕快跟你說一聲……」
「宋師傅,電話打來多長時間了?」
「哦呦,將近一個小時了吧?」
「我曉得了……」
高駿趕快答應一聲,轉身就要向外走。
這條處心積慮設計的情報通道,運轉還算正常。
電話是阿祥打的,沒錯,紅黨女同志要跟他見面!
高駿胸中頓時蕩漾起一股浪潮,夾雜著期待、欣慰、興奮甚至緊張的情緒,心臟「砰砰砰」的劇烈跳動一陣,走了幾步卻又折返回來,從兜里掏出十塊錢,悄摸摸地塞給老宋。
「宋師傅,巡捕房最近兵荒馬亂,這事別讓其他人知道。」
「放心吧,駿哥,我的嘴嚴實著呢……」
高駿於是沖老宋點點頭,快步從巡捕房出來,徑直走向偉達飯店,還接連用力長舒了幾口氣。
「呼」、「呼」
在此之前,他的所作所為都是一個人琢磨出來的,既沒有人能夠商議,也沒人提供支援和幫助。
眼下,只要跟這位女同志接上頭,也就意味著要為紅黨做事了,以前那種逍遙自在、甚至無法無天的生活,從此一去不復返了……
離得老遠,他就看見阿祥站在偉達飯店門口,於是加快腳步迎上去:「阿祥,是不是有人找我?」
阿祥一臉急切道:「方老闆,您可來了……那位小姐等了您好長時間了!」
「等我?」
這話又讓高駿一陣詫異,瞪起眼睛看著阿祥。
他一直以為,就算那位女同志要跟他見面,也會約定一個時間、安排一個隱秘又安全的所在,然後兩人秘密碰頭,這才符合地下工作的一貫要求嘛。
此時此刻,看阿祥的意思,那位女同志直接等在附近了?
想來想去,這只能是因為,對方急於跟他見面,因此不得已而為之。
難道,又出什麼事情了嗎?
高駿內心的所有情緒,頓時化作焦慮和不安,拉著阿祥走到一邊:「阿祥,她怎麼跟你說的?」
「那位小姐說,想跟您見面談些事情,讓您儘快來一趟,她在那家白俄餐館裡等著呢!」
阿祥說著,抬手指向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
「哦……」
高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從阿祥的煙箱裡拿了一盒紅錫包香菸,抽出一支叼在嘴裡,一邊點菸,一邊四下里打量著。
這位女同志真是……太勇了!
她也許還不知道,復興社的特務們,正拿著她的畫像、在上海四處排查呢。
眼下,霞飛路上有多少特務,高駿暫時無法分辨清楚,但女同志就這麼公然坐在特卡琴科餐廳里,實在是危險到無以復加。
「我知道了,阿祥,你去賣煙吧。」
高駿吸了口煙,吩咐阿祥一句,然後邁步走過亞爾培路,徑直走進特卡琴科咖啡餐廳。
空氣里瀰漫著濃郁的咖啡香氣,留聲機放送著俄羅斯風格的樂曲,旋律悠揚舒緩,透著幾分來自異域的憂傷情調,跟客人們此起彼伏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看上去歲不我與,一切正常。
他緩步走到大廳中央,左右環顧一陣,很快找到了那個熟悉的淺咖色身影。
女同志還算有些安全意識,側身坐在一張靠近角落的餐桌旁,手裡照例拿著一本書。
不過,她的心思顯然沒在書上。
高駿一進門,女同志就看見了他,隨即合起手裡的書,淡定從容地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