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你哥了，也用不著哭嘛，讓別人看見，還以為我把你怎麼樣了呢！」
高駿縱然兩世為人，可以為朋友兩肋插刀，可以為國家出生入死，但讓他安慰人，尤其是女人，嘴巴就會笨拙的如同魯智深耍繡花針一般，難以啟齒。
他手足無措地盯著楊怡姍，隨口嘟噥一句，再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才想起那天楊怡姍說的話，於是輕聲安慰道：「你哥哥和你嫂子，還有父母，不是馬上就要到南京了嘛——南京離上海很近，到時候你就可以去看他們了。」
「切——」
楊怡姍莫名其妙地哼了一聲，從挎包里拿出手絹，仔細擦了幾下眼睛，神色總算慢慢恢復正常。
「高駿，我餓了，我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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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聲說了一句，然後把買的書收進挎包，緩緩站起身來。
「回去還要將近一個小時，餓了就先找地方吃飯。」
高駿皺皺眉頭，又低頭看了看歐米茄腕錶，中午十二點整。
「你要真想請我吃飯，那就不要再看表了……」
「……女人就是事多……」
高駿心裡暗自憤憤地嘟噥一聲。
要不是考慮到安全問題，再加上楊怡姍可憐兮兮的樣子，他真想隨便找輛黃包車，徑直把這個女人送回霞飛別墅。
「今天早上，雯雯說她想吃西湖飯店的東坡肉，那家店在哪裡呀——我也想吃！」
兩人從內山書店出來，片刻之前還陷在一片鄉愁中的楊怡姍，不僅情緒恢復如初，甚至有些歡快起來，語氣如同沈瑞雯一般，毫不客氣地問道。
「西湖飯店嘛，黃浦路咯。」
「那就走吧……」
高駿顧不上揣摩楊怡姍的心理，揚揚手招來一輛人力三輪車，吩咐車伕前往黃浦路33號。
西湖飯店是當時聞名的杭幫菜館，位於黃浦江與蘇州河交匯處，與日本駐滬領事館隔河相望。
到這裡吃飯，倒是遂了高駿的心愿，可以趁機觀察一番，日本人眼下是不是草木皆兵、嚴陣以待。
豐陽館爆炸事件已經過去整整三天了，國府方面和華界警察局還未發出任何訊息，估計案件調查沒有絲毫進展。
北四川路兩側，每隔幾十米就有一個日本軍人，正在虎視眈眈地執行警戒任務，街面上倒是風平浪靜，沒有察覺到太多緊張氣氛。
三輪車沿著北四川路一直向南，到達黃浦江邊後向西拐進黃浦路。
三十年代以前，這條街被稱為「上海的東交民巷」，美國、英國、德國、日本、蘇聯……十幾個國家的駐滬領事館，全都設在這條風景秀麗的小馬路上。
後來，隨著法租界和公共租界的設施不斷完善，大部分領事館陸續遷往別處，眼下只有日本、德國、蘇聯和丹麥領事館還設在這裡。
西湖飯店所在的黃浦路33號，就是以前的美國駐滬領事館舊址。
三輪車拐進黃浦路，首先經過的是日本領事館的寬闊院落。
抬眼看去，領事館主樓是一棟清水紅磚外觀的四層混凝土建築，坐西朝東，正門面向黃浦江。
也許是因為午飯時間的緣故，日本領事館內外靜悄悄的，沒有幾個人影，院落門前，一隊穿著制服的警衛人員正在徘徊、巡視。
看到這隊警衛，高駿立刻想到日本領事館警察署，然後是警察署長藤原剛，最後閃現在他腦海中的，是昨天夜裡連中兩槍的白狗伊萬……
「媽的！」
阮素坤正在調查襲擊伊萬的幕後真兇，但高駿幾乎已經斷定，這就是藤原剛針對伊萬的報復行動，沒有其他可能。
「藤原剛，你好好等著，等老子騰出手，就來收拾你這個王八蛋……」
……
宣軼坐著一輛黃包車，急匆匆地來到霞飛路，隔著很遠，她就看到了「偉達飯店」的招牌。
不過，她並不認識那個名叫「阿祥」的小煙販。
左右環顧之下，在霞飛路兩側來回徘徊、叫賣香菸的煙販不下十幾個，年齡十四五歲左右的孩子也有五六個，哪個才是阿祥呢？
宣軼皺皺眉頭，吩咐車伕把車停在路邊，從包里掏出五毛錢遞過去。
「小姐，車費兩毛，我找您三毛錢。」
車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正準備找零，宣軼輕輕擺了擺手，指著偉達飯店方向說道：「錢不用找了，你到偉達飯店附近打問一下，有沒有一個叫『阿祥』的小煙販？」
「啊？」
車伕頓時有些茫然，愣愣地看著宣軼，「小姐，您要買煙嗎？」
「不是——我的一個朋友讓我過來找他，但我並不認識他，麻煩你先幫我打問一下。」
「哦……曉得了……」
這事應該不難，而且能賺三毛錢，車伕二話不說，讓宣軼等在車上，自己顛顛地跑去了偉達飯店。
過了大約二十分鐘，車伕帶著一個穿戴整齊、挎著煙箱的小男孩，從那邊快步走了回來。
「小姐，這孩子就叫阿祥，您找的是不是他？」
車伕把小煙販推到身前，有些得意地問道。
「你叫阿祥？」
宣軼盯著這個看上去十五六歲的小男孩，在他身上不放心地打量幾眼，輕聲問道，「你……認識方克南？」
「我就是阿祥呀……小姐，您是來找方老闆的嗎？」
阿祥同樣在宣軼身上來回打量著，語氣中帶著幾分欣喜，「我總算等到您了！」
「嗯？」
這句話讓宣軼頓時有些戒備，不過她什麼也沒說，不動聲色地從車上下來，拉著阿祥走到一處無人的角落，這才俯下身子，輕聲問道，「阿祥，你在這裡等我幹什麼？」
「方老闆安排的呀，」
阿祥眨眨眼睛，仰頭看著宣軼俊秀的臉龐，咧嘴笑了笑，「方老闆說，只要有人來找，就讓我馬上通知他。」
「哦……你知道他在哪裡？」
「不知道……不過，我有辦法跟他聯絡。」
「明白了。」
宣軼點點頭，很快領悟到「方克南」的良苦用心。
阿祥是他特意安排在這裡、用來傳遞訊息的，而且，從阿祥嘴裡，恐怕打聽不到任何與「方克南」有關的確切情況。
既然這樣，宣軼也就不再浪費口舌，徑直跟阿祥說道：「阿祥，麻煩你通知方先生，我有事找他談，請他儘快來一趟。」
「好啊！」
阿祥終於等來表現的機會，小臉上洋溢著興奮，但也沒忘了高駿的囑咐，「小姐，您跟他見面的時間和地點呢？」
「時間的話……越快越好。」
宣軼說著，抬腕看看手錶——下午一點半，然後返過身來，在霞飛路上左右張望了一陣子。
她來上海的時間不長，對霞飛路更是不熟悉，見馬路對面有家裝飾得相當豪華的咖啡餐廳，料想這地方應該安全無虞，於是抬手指著那家餐廳的門臉，跟阿祥說道：「你就跟方先生說，我在那裡面等他。」
「好嘞……那您先去吧，我現在去打電話！」
那家餐廳阿祥很熟悉，高駿帶他在裡面吃過洋餐、喝過可樂，名字叫做「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