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福生,劉守業……」
霞飛路巡捕房二樓,孫銘帶著兩名手下,大搖大擺走進審訊室,客客氣氣地招呼兩名目擊證人,「快到飯點了,我讓人去給你們弄點吃喝,嫌疑人很快就抓捕回來了——只要幫我們辨認出哪個是兇手,你們就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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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短裝打扮的中年男人叫「劉守業」,正坐在椅子上、靠著牆角呼呼大睡,口水都流到下巴上了。
聽到這番話,劉守業緩緩睜開眼睛,茫然地盯著孫銘看看,然後挪挪身子,換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繼續做白日夢去了。
「長官,這都一個上午了,我們還得等到什麼時候啊?」
另一個叫「陳福生」的人卻向前幾步,臉上努力擠出一絲難看的笑意,點頭哈腰地問道。
他的語氣雖然平緩,但其中包含的急躁和不滿,孫銘一下就聽出來了。
「冊那……」
偵緝二組組長不由得瞪起眼睛,狠狠剜了陳福生一眼,「我們辦案的人都沒著急,你他媽著的什麼急?這是抓捕殺人嫌犯,你當是去菜場買白菜呀,給錢就能拿回來?」
「長官,配合您辦案我責無旁貸,可我真的有急事呀……」
陳福生連連拱手作揖,忙不迭地解釋著,「要不這樣,您幫我打個電話到福州路325號協和印書局,找一位名叫『顧之遠』的主編——您就跟他說,我在霞飛路巡捕房協助辦案,一時半會回不去,工作上的事只能讓他自己處理了……」
「知道了,知道了……」
孫銘不耐煩地擺擺手,隨手掏出一包煙扔給陳福生,「一個書局能有什麼事那麼重要,你好好待著吧。」
「長官,協和印書局的電話號碼是32581……」
陳福生的話音未落,孫銘已經轉身走出審訊室,帶著兩名手下去了巡捕房對面的德興館,要了幾個小菜一壺酒,有滋有味地吃起了午飯。
當然,他也沒有虧待那兩名目擊證人,讓德興館的夥計準備了一葷一素兩個小菜,還有滿滿兩大碗燜肉麵,用餐盒裝著送去了巡捕房審訊室。
至於替陳福生打電話的事,早被他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
「福生哥,你快點吃呀,燜肉麵要是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二樓審訊室里,劉守業聞到飯菜的香味,立刻不打瞌睡了,隨手端起一碗麵,抄起筷子,「吸溜吸溜」吃了個歡暢淋漓,還不忘催促坐在一旁悶頭抽菸的陳福生,「這可是德興館的手藝,香著呢!」
「守業,你能吃的下,那就多吃點,我可沒心情……」
陳福生滿臉鬱悶地搖搖頭,盯著劉守業苦笑一下,「這一次,我算讓你害慘了。」
「福生哥,那件事是咱倆一起遇見的,我總不能騙巡捕房吧。」
劉守業伸伸脖子,把嘴裡的食物統統咽下去,不以為然道,「再說了,孫探長對咱們不錯,有吃有喝,還有菸捲,你就耐心等會唄。」
「呵呵……」
陳福生一時有些語塞,也就不再跟劉守業多說,身子斜靠在椅子上,一聲不吭地抽起煙來。
「陳福生」是他的化名,他的本名叫潘維漢,代號「老馮」。
對面那個吃的滿嘴流油、一頭汗珠的劉守業,則是他在新樂里177號的鄰居。
4月19日那天,老馮跟顧之遠在外奔波了一天,救國會議的籌備進度讓他們歡欣鼓舞,再加午後下起了大雨,兩人當天的工作結束之後,忙裡偷閒去了雲南路一家飯館,共同小酌了幾杯。
等他坐著黃包車、回到新樂里弄堂的時候,已經晚上九點二十分了。
老馮撐起雨傘,從黃包車上下來,在弄堂口的門洞裡遇上了避雨的劉守業。
這傢伙是個窮苦人,還是個單身漢,在敏體尼蔭路一家本幫飯館做堂倌,每天都是這個時間收工回家。
老馮於是招呼劉守業共用一把雨傘,快步向177號走去,卻不想,一個黑乎乎的人影迎面跑來,把劉守業撞了一個趔趄。
「冊那……你眼瞎啊!」
劉守業氣憤地罵了一句,那道人影卻沒有任何反應,徑直跑向弄堂外了……
……
「不行,不行……不能再這麼等下去了!宣軼同志,我們還是趕快商量個辦法出來吧。」
不知不覺,一個小時又過去了。
顧之遠的夫人蘇靜端著幾樣飯菜,送到三樓的密室里,宣軼和顧之遠卻看都沒看一眼,面帶焦慮地坐在桌旁,開始鄭重地討論,假設老馮被捕之後的應對之策。
想都不用想,如果老馮真的被捕了,那影響可就太大了。
他是從陝北派來的,那邊的情況掌握得自然不在少數;
至於上海這邊,那十幾位民主進步團體的代表先不說,顧之遠夫婦、宣軼和其他同志必須立刻撤離。
也許老馮不會向國府特務供出絲毫情報,但這是組織上規定好的避險流程,沒有任何遲疑的餘地。
「這樣吧……你先回去,趕快把東西收拾一下,尤其是重要的檔案和資料,做好緊急撤離的準備。」
顧之遠急匆匆地站起身,抓起禮帽扣在頭上,大步向外走去,「我去老馮住的地方打聽打聽,儘量搞清楚,他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好的……」
宣軼點點頭,跟著站起身來。
「不過,就算老馮被捕,他也不會出賣我們,我們還有一點時間……宣軼同志,明天上午你再到我這來一趟,我如果打聽到什麼訊息,到時候告訴你。」
顧之遠畢竟見多識廣,此時還算冷靜沉著,接著吩咐蘇靜立刻整理存放在家中的檔案、資料、與黨中央聯絡的電報電文以及相關的密碼本,同樣做好準備,一旦確認老馮遭遇不測,隨即離開貝當公寓291號。
「顧教授,要不……我跟那個叫『方克南』的人聯絡一下?」
臨出門前,宣軼抿抿嘴唇,鼓足勇氣問了一聲。
「方克南」到底是什麼人,目前毫無頭緒,這種情況下與他聯絡,顯然是違反紀律的。
只是,眼前的局面如同一團亂麻,為了儘快確認老馮的狀況,宣軼已經顧不上太多了。
「你覺得,這樣做合適嗎?」
顧之遠怔了一下,盯著宣軼的眼睛,不假思索道,「還有,安全方面有沒有問題?」
「方克南能夠收集到廖明強與戴笠秘密接頭的情報,應該對復興社特務處很熟悉,他說不定會有辦法。」
宣軼也已打定主意,回答地乾脆利落,「只要能打探清楚老馮的情況,就算違反紀律,我也認了!」
「這……好吧……」
「顧教授……」
宣軼攏了攏頭髮,神色逐漸恢復淡定從容,抬手看看時間,「明天早上八點鐘,如果我沒到您家裡來,那您就不要等我了,按照規定撤離吧。」
「唉!」
顧之遠重重嘆了口氣,帶著關切叮囑道,「宣軼同志,千萬注意安全呀……」
……
虹口施高塔路11號,內山書店。
楊怡姍買完書,卻也不著急走,跟店員點了一壺茶,然後坐在藤製沙發上,有滋有味地讀了起來。
高駿也不好催她,於是從旁邊書架上隨手拿過一本書,坐在楊怡姍對面,默默地翻看著。
「在我的後園,可以看見牆外有兩株樹,一株是棗樹,還有一株也是棗樹……」
樹人先生的《秋夜》整篇讀完,看看時間,十一點二十五分,快到午飯時間了,楊怡姍還是沒有走的意思。
高駿只好輕輕咳嗽一聲,試圖引起對方的注意。
楊怡姍正全神貫注,認真閱讀樹人先生的《故事新編》,半點反應都沒有。
「我去——」
高駿無奈地搖搖頭,心裡暗自打定主意,今後再也不跟這位美女出門逛街了,然後點上一支煙,繼續翻看手裡那本《野草集》。
「哎,你看的那本書,我也有一本,而且落在你的房間裡,你沒有發現嗎?」
這個時候,楊怡姍才從書上挪開眼睛,不動聲色地看過來。
「哦……沒注意……」
高駿吐出一口煙霧,隨口答道。
「切——」
楊怡姍輕輕哼了一聲,身子向前傾了傾,「你一直在看手錶,是不是還有事要辦?」
「我的事多著呢,不過,沒那麼著急……」
「哦……高駿,不是我故意浪費你的時間,我想在這裡多等等,說不定樹人先生等下就來了呢?」
「當然——那就再等一會兒好了。」
對於樹人先生,高駿的崇敬之情絲毫不亞於楊怡姍,如果能夠親眼見到先生本人,那無疑是一種榮幸。
他沖著楊怡姍點點頭,把菸蒂摁熄在菸灰缸里,抓起茶杯喝了一口。
「呵呵……」
楊怡姍卻一下愣住了,呆呆地盯著他看了片刻,目光里閃爍著一絲莫名的情愫,「你是在巡捕房做探長的人,我真的沒想到……你的脾氣這麼溫和……」
「哈,是嗎?」
楊怡姍這番話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一時分辨不出是褒是貶,於是撇嘴笑了笑,接著看起書來。
楊怡姍卻還在繼續說著:「怪不得雯雯喜歡纏著你,你對她一定非常好,非常寵愛……」
「那還用說……她是我妹妹,我不對她好,那該對誰好?」
高駿頭都沒抬,信口回應一句。
「是啊……」
楊怡姍強作溫婉地笑笑,收起手裡的書,然後扭頭望向窗外,一動不動地坐了很長時間。
過了良久,她那雙好看的大眼睛裡,竟然緩緩流出幾顆晶瑩的淚滴,把高駿嚇了一跳。
「不是……楊小姐……珊珊,我哪句話說錯了,好端端的……你哭什麼呀?」
「跟你沒關係……」
楊怡姍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卻毫不掩飾臉上的難過與哀傷,「我也有個哥哥,從小到大,他對我的寵愛和照顧,比你對雯雯的還要多……高駿,我想我的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