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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可恥的叛徒

  貝當公寓291號。

  顧之遠回到家,時間是十一點十分,宣軼已經等了一個多小時,老馮卻還沒有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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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馮呢?」

  顧之遠覺得非常奇怪。

  老馮是宣軼的直接領導,就算自己不在場,也不影響他們討論工作。

  只是,約定的時間是上午十點,老馮怎麼又遲到了?

  「顧教授,我從海格路進法租界的時候,路口盤查的很仔細,老馮說不定也是因為這個耽擱了。」

  宣軼淡然一笑,強壓內心的焦慮和不安,輕聲說道。

  種種跡象表明,上海的局勢愈發緊張了,安全是重中之重,只要老馮安然無恙,遲到算不了什麼。

  「那我們再等他一會兒。」

  顧之遠點點頭,隨手遞給宣軼一個橘子,自己點上煙坐在桌旁,跟她聊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總的來說,他們這個規模不大的地下組織,工作千頭萬緒,哪個方面都馬虎不得,而且時間極為緊迫。

  從長遠角度看,地下交通站和安全通道的建設,是黨組織能否在上海重新站穩腳跟、持續開展工作的根本保障。

  眼下,宣軼領導的兩名同志,已經在老城廂盤下一家茶樓,定於明天正式開張納客,也算為地下交通站的建設開了一個好頭。

  接下來,黨中央還會選派得力人員趕來上海,直到搭建起一個完善的、安全的地下聯絡網。

  至於近期的目標,自然是籌備召開「全國民族救國聯合會議」。

  這場會議是紅黨中央推動、發起的,由老馮、顧之遠和宣軼協助十三位民主進步團體的代表,負責會議籌備工作。

  這些代表大多身份公開,在教育界、法律界、新聞出版界都享有相當的知名度和號召力。

  他們來到上海之後,除了被國黨特務嚴密監視的吳運章教授,其他代表都在積極聯絡各地與會人員,會議的章程、綱領、宣言等檔案,也在緊鑼密鼓地討論起草之中。

  最近這幾天,顧之遠和老馮一直在與會代表的住所間奔波往返,確認會議籌備工作的每一處細節,並按時向中央方面匯報。

  至於吳運章教授,中央的意見非常明確。

  初期抵達上海的黨員同志勢單力薄,無論發生任何狀況,都不能與國黨特務發生正面衝突,可以與宋夫人、樹人先生、沈鈞儒等知名人士聯絡,由他們出面向國府施加壓力,解除針對吳運章教授的跟蹤和監視行為。

  如果吳運章真的不幸被捕,潛伏在國府內部的特科人員會設法解救,上海的黨員同志還是要把救國會議作為工作重點。

  「顧教授,老馮不會出什麼事吧?」

  又過了半個小時,老馮還是沒有露面,宣軼再也按耐不住焦慮,憂心忡忡地問道。

  「不會吧?」

  顧之遠雖然這麼說,但心裡還是有些忐忑,起身走到窗邊,把窗戶拉開一道縫,向外仔細觀望著。

  自從來到上海之後,老馮的身份一直沒有暴露,每天在協和印書局進進出出,明面和私下裡的工作全都處理得井井有條,會出什麼問題呢?

  「19號那天,我跟他一起拜訪了幾位會議代表,還準備把所有代表召集起來,秘密召開一次正式的籌備會議。」

  顧之遠徐徐吐出一口煙霧,若有所思道,「昨天他就沒有跟我碰面,今天應該會來的呀!」

  「那……」

  宣軼沉吟片刻,轉身看著顧之遠,「顧教授,有幾條情報非常重要,我還是直接向您匯報吧,您要儘快發回中央——我知道,這是違反紀律的,如果組織上對我進行處分,我完全接受。」

  「這個……」

  顧之遠同樣稍加沉思,立刻答應下來,「宣軼同志,這是特殊情況,我會向上級組織解釋的……你說吧……」

  「顧教授,北平地下黨組織內部,有復興社特務處安插的臥底人員,請中央立刻著手調查……」

  宣軼於是清了清嗓子,將從高駿那裡得來的情報,原原本本匯報給了顧之遠。

  「這些情報非常重要!」

  顧之遠起初還是靜靜地聽著,後面眼睛瞪得越來越大,聲音忍不住提高了幾度,「宣軼同志,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告訴我這些情報的人,沒有說明身份,但他聲稱自己名叫『方克南』,可以透過霞飛路上一個小煙販與他聯絡。」

  宣軼搖了搖頭,緩緩說道,語氣中同樣帶著幾分困惑。

  「這就奇怪了……這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顧之遠眉頭緊蹙,飽經滄桑的臉上未見波瀾,內心卻在反覆權衡、不斷思量著。

  吳運章教授被法租界巡捕從霞飛坊帶走,中途遭遇不明身份人員劫持,之後去向不明,這事他已經暗地裡打聽到了。

  只是沒有想到,這個叫「方克南」的人明確告知宣軼,他不僅知道吳運章現在哪裡,而且目前很安全。

  難道,吳教授就是被他劫走的?

  他是什麼人,會有這麼大的本事……

  至於北平地下黨組織有復興社特務臥底一事,老馮早已有所懷疑。

  畢竟,吳運章一到上海就被特務盯上了,九成是北平黨組織內部出了問題。

  「宣軼同志,那人有沒有告訴你,復興社特務處的臥底,具體是誰?」

  「沒有。」

  宣軼不假思索道,「我認為,他也不掌握這些細節,否則一定會告訴我的。」

  「哦……你也是老資格的地下黨員了,你覺得,此人可靠嗎?」

  「這個……」

  宣軼沒有立刻回答,繡眉微蹙,凝神思考了幾分鐘。

  實際上,過去的兩天裡,這個問題她已經考慮過無數遍,但還是不敢輕易下結論。

  「我只跟他接觸了不到十五分鐘,而且他的身份非常可疑,所以我暫時無法評估他的可靠程度。」

  宣軼抬起頭,認真注視著顧之遠的眼睛,「不過,他幫我擺脫了復興社特務的埋伏,也沒有打聽我們的內部訊息,從我個人角度來說,我願意相信他。」

  「哦……我明白了。」

  顧之遠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凝重沉著的目光,緩緩轉向窗外。

  房間裡沉寂了幾分鐘,宣軼這才起身走到顧之遠身邊,輕聲問道:「顧教授,那個叫廖明強的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的情況,中央方面能查到的資料和資訊不多,他是什麼時候叛變革命的,就更不明確了。」

  顧之遠苦笑一下,跟宣軼介紹說,廖明強是老馮在探尋地下交通站舊址的過程中,無意中遇到的。

  此人還牢記之前的接頭暗號,神情、言語都沒有露出任何破綻,不過,老馮沒有向他透露任何關鍵資訊,只是讓他繼續潛伏在王開照相館,等待進一步的指令。

  回來之後,老馮隨即要求顧之遠,向中央通報了廖明強的情況,希望上級組織儘快確認他的黨員身份和地下工作經歷。

  「1934年底,黨中央全面撤離上海,只帶走了一部分核心檔案,其餘的要麼就地銷毀,要麼被國黨方面尋獲,還有一些則不知散失到哪裡去了。」

  顧之遠嘆了口氣,繼續解釋道,「目前我們只知道,1927年11月,中央特科成立之後,廖明強從武漢派到上海,隨即進入王開照相館做學徒,負責上海組織機關的檔案傳遞和會議通知工作,他的上級領導是顧建民同志,代號『老金』。」

  宣軼微微頷首道:「所以,廖明強不是普通的地下交通員,而是中央特科培訓過的情報員。」

  「很可能是這樣……不過,1933年8月,顧建民同志不幸被捕遇難,他領導的整條交通線全面癱瘓,大部分成員被抓,其餘成員不知所終,這其中就包括廖明強。」

  「可惡的叛徒!」

  宣軼瞪起鳳眼,狠狠咒罵一句,「廖明強就是那個時候被秘密逮捕過,但他隨即投靠了戴笠,搖身一變,成了復興社安插在上海的密探。」

  「這個情況,我會儘快向中央匯報的。」

  顧之遠神色凝重,語氣裡帶著一股劫後餘生般的慶幸,「那天,老馮與廖明強貿然接觸,我已經嚴厲批評過他了。好在,他沒有告訴廖明強任何機密情報,上級也沒有追究。」

  「顧教授,這事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宣軼雙手抱在胸前,在空地上來回踱了幾步,「廖明強接受過中央特科的培訓,又是攝影師,最重要的是,他見過老馮——他應該有能力繪製出老馮的肖像,提供給復興社特務處……根據方克南的說法,戴笠是18日抵達上海的,當天晚上,廖明強還在法國總會與他秘密接頭過……」

  「宣軼同志,你的意思是……」

  顧之遠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嘴唇幾不可察地顫抖幾下,語氣變得急促不安,「老馮遲遲沒有趕過來,不會是因為……被復興社秘密逮捕了吧?」

  「沒有收到任何訊息,我不能肯定……但是……」

  宣軼抬起頭來,慘澹地笑了一下,神色中帶著幾分淒涼,「如果老馮一直不出現,我們不得不做好這方面的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