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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敷衍了事

  第二天,1936年4月21日,星期二。

  在高駿的印象中,霞飛路巡捕房從未像今天早上這般忙碌過。

  還不到八點鐘,皮埃爾·杜瓦爾和老馬就帶上各自的手下,開著一輛道奇牌卡車、一輛警用執法車,裝著簡易道閘、金屬檢測儀等各種裝備,浩浩蕩蕩去了敏體尼蔭路。

  阮素坤則擺出一副探長的派頭,率領三組的探員們騎上腳踏車,沿著霞飛路一直往西去了。

  昨天晚上,日本特工襲擊了白狗伊萬之後,隨即駕駛林肯轎車向西逃竄,很快不見了蹤影。

  不過,阮素坤這傢伙不愧見多識廣,經驗豐富。

  他除了在現場找到幾顆南部十四式手槍的彈殼之外,還從車胎痕跡一眼看出,那輛林肯轎車使用的並非原裝「百路馳」輪胎,而是特殊設計了「塊狀花紋」的軍用越野輪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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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時代的輪胎市場,製造、銷售這類輪胎的品牌店家不多,美國的固特異和凡士通,英國的鄧祿普,再加建在上海徐家匯的本土品牌——大中華橡膠廠。

  阮素坤決定,就從輪胎方面查起,首選找到這輛神秘的林肯轎車。

  「老阮,辦完這個案子,你就能升職探長了。」

  高駿對這傢伙打心底里佩服,由衷地讚嘆一句。

  「欸,升不升職不重要,老白是我的朋友,無論如何我也要把兇手找出來……駿哥,我們走了……」

  阮素坤神色凝重地擺擺手,招呼巡捕們剛剛出門,偵緝二組的幾名巡捕,推搡著兩個神色慌亂的中年男人,亦步亦趨地走進巡捕房。

  「快快快,先把他倆帶到審訊室去。」

  孫銘早已候在一旁,見狀立刻迎上來,大聲吩咐道。

  「呵——」

  那兩個男人全都四十歲上下,一個穿著長袍馬褂,身材還算魁梧,膚色黝黑,滿臉滄桑;另一個則是五短身材,穿著一身粗布短褂,像是哪家餐館的堂倌夥計之類。

  高駿盯著他們看了一眼,沖著孫銘道,「孫哥,這就是那起殺人案的嫌疑人嗎?你們動作夠快的!」

  「駿哥,這倆不是嫌疑人,是那天晚上的目擊證人。」

  孫銘志笑著遞來一支煙,一副志得意滿狀,信口解釋說,4月19日晚上,發生在新樂里弄堂226號的殺人案,已經確定為殺人劫財、熟人作案,共有四名重點嫌疑人,分別是福星麵包餅乾糖果廠的會計、倉庫管理員,以及死者曹新強的拜把兄弟和小舅子。

  「這四個人,都知道曹新強去杭州催收貨款的行程和返回時間,對曹家的情況也非常熟悉。那天晚上,他們中的某一個,趁曹妻上夜班不在家、曹新強喝了酒早早上床睡覺之機,暗中潛入曹家,持刀殺死曹新強,劫走了一千兩百元貨款。」

  孫銘吸了口煙,清了清嗓子繼續介紹道,「只可惜,兇手把兇器一起帶走了,現場也沒留下清晰的指紋,暫時沒法確定他的身份。不過,兇手逃離新樂里的時候,這兩個目擊證人在弄堂口遇見過他,等下我們把嫌疑人帶過來,讓他倆辨認清楚,這起案子馬上就水落石出了。」

  高駿恍然大悟般點點頭,剛想祝賀孫銘幾句,只聽那個穿著長袍馬褂的中年男人大聲嚷嚷道:「長官,我是協和印書局的業務員,今天還有工作要做呢,能不能給老闆打個電話說一聲?」

  「去去去……」

  孫銘立刻瞪起眼睛,沖著那人沒好氣地擺擺手,「找你們來是協助辦案的,人命關天的事,什麼工作都得放下——再說了,誰知道你是給老闆打電話,還是給嫌疑人通風報信……審訊室里等著去!」

  「你們……也太不講道理了吧!」

  中年男人還是嚷嚷一句,卻也沒什麼辦法,只好跟著二組的探員走上樓梯,去了位於二樓盡頭的審訊室。

  「駿哥,不跟你聊了,我得去辦正事了……」

  孫銘沖高駿點點頭,跟著去了樓上。

  這個時候,龐皓、段誠、陸衛民他們也都到齊了,高駿於是招呼大家從巡捕房出來,還是開上執法車,前往邁爾西愛路129號。

  按照昨天的約定,他們與梁國彬、賀廣平每天早上要在那裡碰頭,互通有無,布置當天抓捕紅黨的行動計劃。

  「小段,先到偉達飯店看看,然後再去邁爾西愛路。」

  一上車,高駿就吩咐段誠道。

  「好嘞……」

  偉達飯店門前恢復了平靜,那兩部黑色道奇轎車不見了蹤影,地上的血跡也已清理乾淨,除了法桐樹上的彈孔之外,昨天夜裡發生的那場槍戰,已經看不出其他跡象。

  當然了,想都不用想,發生這樣的意外事件,戴老闆肯定連夜換了地方居住,這輩子都不會再踏入偉達飯店一步了……

  把執法車停在蘭心大戲院門前,高駿和李海川步行來到129號,等在會議室的卻只有梁國彬一個人,賀廣平並沒有露面。

  「是我安排戴處長住在偉達飯店的,昨天晚上槍擊事件發生後,戴處長雷霆大怒,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然後換到其他地方去住了,賀隊長親自帶人保護他的安全,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梁國彬顧不上寒暄,苦笑著把高駿和李海川讓到會議桌旁坐下,隨即遞來一個檔案袋,「不過,目前我們已經可以確認,昨晚那名槍手就是老馮,他的相貌跟畫像基本吻合。今天一大早,我已經把手下全部派了出去,查詢老馮的行蹤——李隊長,畫像照片都在這裡了,你們也儘快行動起來吧。」

  「當然,當然……」

  李海川假模假式地點著頭,從檔案袋裡抽出幾張照片認真端詳著。

  高駿也伸手拿來兩張照片,一邊打量一邊說道:「既然賀隊長不在,那我今天就先幫李探長排查紅黨,吳運章的事,只能先放一放了。」

  「沒錯,戴處長也是這個意思。」

  梁國彬應聲附和道,「老馮突然現身霞飛路,作案之後很快消失得無影無蹤,說明他不僅一直潛伏在法租界,說不定就在霞飛路周邊,對這一帶非常熟悉,眼下是抓捕他的最好時機。而且,吳運章沒有那麼重要,賀隊長就是一心想為崔凱和小馬報仇而已。」

  「明白了。」

  高駿也不再多說,把「老馮」和那位女同志的畫像照片揣進兜里,隨即招呼李海川起身,走出會議室。

  「高探長,辛苦了……」

  也許是因為與張治中表侄女的關係,梁國彬一直把他倆送到門口,邁爾西愛路129號那扇厚重的木門,這才重重地關上了。

  「小段,老陸,你們倆分別帶人,先在霞飛路周邊排查,看看能不能找到這兩個人。」

  一回到執法車上,李海川就把畫像照片分給手下,然後布置了任務。

  「放心吧川哥,找人我最拿手了。」

  段誠不假思索,笑嘻嘻地答應道。

  「拿手個屁!昨天晚上的事,你他媽忘了?」

  李海川抬腳踹了段誠一下,惡狠狠地瞪著他,「你給我記住了,就算真查到什麼蛛絲馬跡,也給我爛在肚子裡,一點兒訊息也不能傳出去,否則,有人背後打黑槍的時候,誰也幫不了你!」

  「哦……川哥,我懂了,這事容易……」

  段誠看看李海川,再看看高駿,頓時心領神會,順從地點點頭。

  「明白就好……小段,別累著兄弟們,時候差不多,就到厚德里九號歇著,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日子還長著呢……」

  李海川繼續叮囑段誠幾句,然後拉著高駿從車上下來,示意段誠可以開車走人了。

  「駿哥,那我呢,鞋印的事不查了嗎?」

  龐皓還記著自己的任務,跟下車來問道。

  「皓子,你先跟著小段吧,順便跟他學點本事,那個事回頭再說。」

  高駿說著,沖龐皓暗自使了個眼色。

  「哦……我知道了。」

  龐皓立刻會意,認真點點頭,返身坐回車裡。

  還是那句話,霞飛路巡捕房上上下下,誰都有自己的生財之道,陽奉陰違、口是心非的事比比皆是。

  當初,李海川能夠琢磨出「抓紅黨賺錢」的主意,段誠這傢伙未必想不出來。

  再加上,這人打聽訊息、尋人找物方面確實有一套,儘管李海川對他很放心,高駿卻並不以為然,派龐皓盯著他是最好的辦法。

  「冊那……」

  執法車緩緩駛出邁爾西愛路,然後向東駛去,李海川站在路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駿哥,你公寓裡的沙發太硬,一晚上沒睡好……去喝茶,還是找地方補一覺?」

  「你自己找樂子吧,我可沒工夫陪你。」

  高駿揚手招來一輛黃包車,邁步坐了上去,「楊小姐的表姑媽今天要回南京,我送她去火車站。」

  「哦,那你忙吧,回頭到厚德里找我……」

  高駿沒應聲,徑直吩咐車伕,去霞飛別墅23號。

  他答應過楊怡姍,今天帶她去北四川路的內山書店,不如儘快動身,順便觀察吳淞路一帶的情況。

  當然,他不能在虹口停留太久,要早去早回,以免那位女同志到霞飛路來找阿祥,卻因為他不在而錯過了阿祥傳來的訊息。

  接連兩次假扮老馮,他總算幫助紅黨同志暫時擺脫了困境,保護那位女同志又成了重中之重。

  就算段誠那邊敷衍了事、不做認真排查,梁國彬率領的四個情報小組,還有安插在各行各業的密探可不是白給的,眼下說不定已經分布在上海各處,緊鑼密鼓地搜查起來了。

  更要命的是,梁國彬這個老狐狸,昨天晚上帶到福萃酒樓吃飯的七個人,一看就是負責後勤、行政的內勤人員,真正的上海站特務一個都沒露面,就算高駿想提前做些防備,現在也無從著手。

  高駿忍不住把手伸進內兜,摸了摸那兩張畫像照片,心裡暗自嘀咕著:

  「同志,你不會還不相信我吧?再不來找我的話,可就真的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