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巡捕房的緊急會議一直開到凌晨，不僅路易·加斯帕爾總巡、刑事科長亨利·莫羅、政治科長朱利安·雷諾趕來參加，中央捕房總監費沃利和政治處主任程子卿也親臨現場。
霞飛路巡捕房這邊，刑事科、政治科、治安科的主要人員全被召集回來，面積不大的會議室里，塞得滿滿當當，水泄不通。
短短几天時間，霞飛路周邊連續發生惡性事件，死傷人數不斷上升，費沃利總監大為光火，將霞飛路巡捕房上下劈頭蓋臉痛斥一頓，然後命令路易·加斯帕爾，立刻組織人手，三天之內，務必把今晚兩起槍擊事件的兇手抓捕歸案。
「呃……這個……」
加斯帕爾菸斗也顧不上吸了，無助地看看費沃利，再看看程子卿，眼神里滿是無辜與憤懣。
在他看來，偉達飯店槍擊事件，簡直就是一場無妄之災，全是因為公董局政治處下達指令，協助復興社特務處抓捕紅黨引起的。
飯店門前的三名傷者，毫無疑問是復興社的特務，這是紅黨組織針對國府方面發起的報復行動。
既然這樣，那就還得由政治處接手調查，跟霞飛路巡捕房有什麼關係？
至於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門前的槍擊事件，那就更加複雜難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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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狗伊萬這個傢伙，整天吊兒郎當、不務正業，加斯帕爾從來就沒拿正眼瞧過他。
但是，伊萬好歹是霞飛路巡捕房的二級探長，日本特高課膽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對其採取暗殺行動，簡直無法無天，欺人太甚！
「老阮，高探長借調到政治科協助辦案，而且，白狗伊萬遭遇槍擊的時候，你就在他身邊，這起案子就由你帶人調查吧。」
「是，加斯帕爾長官！」
在巡捕房混了快三年，阮素坤還是第一次受到如此重用，立刻站起身來，昂首挺胸，行了個抬手禮。
「唔……就算兇手是日本人，你也要設法把證據收集整齊，必要時還可以採取非常手段，只要能夠確定兇手的身份，費沃利總監一定有辦法，讓其接受應有的刑罰。」
老奸巨猾的加斯帕爾徐徐說著，不動聲色之間，把皮球踢給了費沃利，對偉達飯店槍擊案卻隻字不提，然後掏出打火機點燃菸斗，隔著煙霧看向程子卿。
「特卡琴科餐廳門前不止一名巡捕受傷，還死了一位華界警員，因此，不管兇手是誰，此事決不能不了了之——阮探目，就看你的了。」
程子卿懶得跟加斯帕爾費口舌，看都沒看他，只是瞥了阮素坤一眼，目光隨即轉向費沃利，「我會從其他分割槽捕房調集人馬，加大搜查、抓捕紅黨的力度，希望能夠儘快有結果，不過——」
停頓片刻，程子卿加重語氣，向費沃利建議道，「近段時間，法租界各處暗流涌動，為了避免局勢進一步惡化，我們應該效仿公共租界，在主要進出路口設定哨卡，對進出人員嚴加盤查——一旦發現不法分子或者可疑人員，立刻帶回中央捕房審訊。」
費沃利點點頭：「唔……程主任的建議非常及時合理，我看，就這麼辦吧……」
敏體尼蔭路在霞飛路巡捕房轄區以內，又是連線公共租界和華界的主要通道，這個路口的哨卡自然由霞飛路巡捕房負責。
加斯帕爾總巡也不含糊，稍加沉吟，立刻下達指令，由刑事科和治安科聯手，在敏體尼蔭路布置一處檢查站，24小時輪班值守，只要發現可疑人員，統統關起來嚴加審查。
這可不是個好差事，儘管事關重大，而且加斯帕爾總巡難得如此雷厲風行，偵緝二組組長孫銘還是舉手示意發言：「呃……加斯帕爾先生，我們組正在偵辦一起殺人案件，嫌疑人的身份剛剛明確，恐怕暫時無法參與這次安檢行動。」
「唔……」
新樂里弄堂的入室兇殺案，加斯帕爾總巡是知道的，神色凝重地點點頭，目光直接略過高駿和阮素坤，落在偵緝一組組長皮埃爾·杜瓦爾身上，
「這個任務就交給刑事科的杜瓦爾探長，以及治安科的馬隊長共同執行吧——杜瓦爾先生，你要是再敢推辭，我就向公董局建議，把你調到印度支那抓毒販去。」
「呃……」
偵緝二組正在辦理殺人案，三組組長高駿被借調到政治科，代理組長伊萬又被日本人打了黑槍，眼下正群龍無首，皮埃爾·杜瓦爾再也找不到理由婉拒，只好攤攤手，接下了這項任務。
至於偵緝三組，阮素坤只是三級探目，無論如何不能由他代理組長職務，亨利·莫羅科長於是親自上陣，宣布三組暫時歸他直接領導，大小事務都要向他匯報……
從巡捕房出來，街燈和霓虹都已熄滅了大半，繁華喧囂的霞飛路陷入一片靜謐中。
高駿和李海川站在路邊，抽完一支煙，也沒等來一輛黃包車，高駿於是抬手指著振華公寓方向：「海川，去我那湊合一個晚上，還是你想去長三堂子過夜？」
「冊那……」
李海川扔掉菸蒂，二話不說走向葛羅路，嘴裡連番念叨著，「今天晚上發生這麼多事，嚇得老子硬都硬不起來了，還去什麼長三堂子……」
「海川，復興社那邊怎麼說，能夠確定槍手是紅黨嗎？」
這是眼下高駿最關心的問題，他跟在李海川身後快步走著，輕描淡寫問了一句。
「肯定是紅黨啊！而且，戴老闆的警衛看得真真切切，那人臉色蠟黃，蓄著山羊鬍子，滿臉都是皺紋……就是那個老馮！」
「真的是他？這傢伙膽子夠大的……」
這下總算實錘了。
復興社特務處認定那名槍手是「老馮」，一定會按照這副相貌四處排查、抓捕，真正的老馮也就暫時沒有安全之憂了。
高駿心裡頓時感到一陣欣慰，故作震驚地感慨一聲，隨即又想到了那位女同志。
她的相貌已經被復興社的特務們掌握了，好在大規模的排查還沒有開始，在此之前，自己又能做些什麼呢？
「冊那，老馮的膽量是不小，而且身手也不錯，直接奔著戴老闆來了……」
李海川還在搖頭晃腦，繼續回顧那起槍擊事件，「只可惜，這傢伙的槍法不行，連開幾槍都沒打死人，也就沒能闖到偉達飯店裡去。」
「廢話，他要是上天入地，無所不能，那還了得？」
「呵呵……」
李海川停下腳步，透過夜色看著高駿，語氣裡帶著十二分惶恐與退縮，「駿哥，不管怎麼說，紅黨和日本人都在興風作浪，碰上哪個都夠咱們喝一壺的……既然程主任已經從其他分割槽捕房調派人手，咱們也就別太出風頭了，省的像老白那樣，被人暗中打了黑槍。」
「沒錯，是得提醒弟兄們一下，做事收斂一點。」
高駿鄭重地點點頭，沉思片刻之後，接著補充一句，「不過，這起案子事關重大，明面上該做的，還是得做起來，否則費沃利和程主任都會找我們麻煩的。」
「這個我心裡有數，你就放心吧……就是不知道，復興社那邊現在什麼情況了？」
「媽的，要不是他們，霞飛路也不會亂成這樣，管他們幹什麼？」
「就是，就是，全是他們自找的……」
兩人回到振華公寓，已經快到凌晨一點了。
高駿從柜子里翻出一床被褥，安排李海川睡在客廳沙發上，然後解下隨身的槍枝武器，脫了衣服，準備洗漱、睡覺。
「駿哥，你這把匕首，就叫『普科偵查刀』吧？」
李海川衣服脫到一半，盯著高駿放在桌上的匕首，突然來了興趣。
「這把刀跟了我好幾年了，你又不是沒見過，今天才知道它是普科刀嗎？」
「老白送給你的嘛，我當然知道……就是從來沒見你用過……」
李海川把匕首從刀鞘中抽出來，對著燈光仔細端詳半天，「賀廣平說，崔大哥和小馬就是被這種刀弄死的……真沒想到，這玩意兒威力這麼大。」
「你不會用刀，就少碰這東西。」
高駿把匕首從李海川手裡搶過來，收好之後放回桌上，然後盯著他的眼睛，認真問道，「海川，你不會懷疑，我跟崔大哥的死有關係吧？」
「冊那，儂腦子瓦特了……」
李海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轉身走向盥洗室，「我寧願懷疑賀廣平跟日本人暗中勾結、通風報信，也不會懷疑你，這種話以後別再說了，傷兄弟感情。」
「呵呵……」
六年前，高駿到霞飛路巡捕房做巡捕的第一天，就認識李海川了。
這些年裡，他倆的交情雖然談不上多少深厚真摯，但畢竟年齡相當，因此沒少在一起瞎胡混，彼此間還是非常了解的。
透過李海川臉上的微表情，高駿斷定這傢伙從未起過疑心，更沒有把他跟紅黨聯絡在一起，於是暗自鬆了一口氣，轉身走進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