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要去北四川路,我想吃西湖飯店的東坡肉!」
楊怡姍換上一身黑色西服,頭髮紮成馬尾,跟高駿正要出門,沈瑞雯嘟著嘴跑過來,橫身攔在兩人身前。
「雯雯,我們不是去吃飯,楊小姐要去買書。」
高駿盯著蠻橫的小表妹,無奈地攤攤手,「再說了,咱們三個人,一輛人力車也坐不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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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去靜安寺,坐1路有軌電車咯,」
沈瑞雯還是不依不饒,伶牙俐齒道,「要不,你們倆坐一輛車,我在後面跟著……反正我要去。」
「呃……」
高駿即便有天大的本事,也拿表妹沒什麼辦法,正在遲疑著,林慧茹一把揪住沈瑞雯,拽著走向樓梯間,「你表哥好容易有時間,帶珊珊出去逛逛街,你跟著湊什麼熱鬧!」
「哪能啦,我一個人在家多無聊呀!」
「你去換換衣服,我帶你去趟法國領事館,問問法國留學的事情,也該有信了……」
「哦……」
母女倆的聲音消失在樓梯間,楊怡姍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側目看著高駿:「看出來了吧,雯雯都快恨上我了。」
「她還小,不會的。」
高駿尷尬地笑了笑,跟楊怡姍從霞飛別墅出來,站在路邊等來一輛人力三輪車,吩咐車伕去虹口施高塔路11號——內山書店。
這段路程不算近,黃包車恐怕要走一個小時,三輪車速度快些,但也需要四十分鐘左右。
早上九點多,陽光明媚,馬路上車流熙攘,人聲喧囂,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花香,混雜著街邊小攤飄來的點心香氣,到處呈現一派生機勃勃的煙火景象。
這麼長時間了,高駿還是第一次跟楊怡姍單獨出門,第一次並排坐的這麼近,那股熟悉的香水味道不時鑽進鼻孔,讓他有些心曠神怡、神清氣爽。
「哎,我聽雯雯說,你的法語非常流利,說幾句我聽聽唄?」
走在路上,楊怡姍隨便找了個話題,笑著說道。
「別聽她瞎說。」
高駿果斷地搖了搖頭,矢口否認道,「我不過是跟著法國上司學過幾句而已,哪裡談得上流利。」
他甚至有些後悔,那天晚上在沈瑞雯面前顯擺自己的外語能力。
如果想繼續做地下工作,法語、日語和英語對他來說至關重要,說不定能夠意外獲得某些情報,也就不能再讓外人知道,自己能夠聽懂這幾門語言。
「我就說嘛,看你整天油腔滑調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會外語。」
楊怡姍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扭頭看向路邊的店鋪,半天沒再搭理他。
「呵呵……」
高駿也不解釋,無奈地苦笑一下,仰身靠在椅背上,默默地琢磨起自己的心事。
過了良久,楊怡姍用胳膊肘輕輕捅了他一下:「哎,你在想什麼呢……我跟你開玩笑的,不會生氣了吧?」
「沒有,」
高駿自然不能跟她說,自己正在想著另外一個女人,隨口解釋一句,「我在想巡捕房的事呢。」
「切,看你神秘兮兮的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個特務呢……」
三輪車從福開森路轉到海格路,然後向北一直走到靜安寺路,再往前就要進入公共租界了。
這裡屬於貝當路巡捕房的轄區,路口同樣設定了檢查站,十幾名巡捕守在兩側,進出的車輛和行人都要接受盤查。
好在高駿跟這些巡捕還算熟識,輪到他們接受檢查的時候,對方徑直擺擺手,示意車伕可以通行了。
「哎,他們這是在檢查什麼,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楊怡姍看著那些裝備齊全的巡捕,好奇地問道。
昨天晚上霞飛路發生的兩起槍擊事件,法租界和國府方面全力封鎖了訊息,今天的報紙上沒有絲毫報導,楊怡姍自然也不知情。
高駿緩緩搖搖頭,神色自若道:「沒什麼,例行檢查而已。」
「哦……」
內山書店位於施高塔路11號,靠近北四川路,是樹人先生的好友——內山完造先生創立的。
三十年代的時候,這裡不僅是書店,更是一處文化沙龍,是樹人先生最後十年的會客廳,上海左翼文化人士和進步青年經常在這裡出入。
這是一幢西式三層建築,一層是書店營業廳,四周沿牆擺放著兩排一人高的開放式書架,中央設定了茶几和藤製沙發,顧客選好書以後,可以坐下來喝茶、閱讀。
書店二層則有一間很小的辦公室,是樹人先生在這裡工作、會客的地方。
內山書店採用了比較現代的開架售書方式,楊怡姍進來之後,哪兒哪兒都覺得新鮮,圍著書架轉了幾圈,選了一本樹人先生最新出版的《故事新編》,一本夏目漱石的《我是貓》英譯本,以及巴金先生的《家》。
高駿卻只是隨手翻了翻,什麼也沒買,又引得楊怡姍一陣鄙夷。
最後,楊怡姍走到角落處那條狹窄的木質樓梯前,好奇地向上張望一陣:「哎,你說,樹人先生會不會在上面,忙著寫作呢?」
「不知道……要不,你直接上去看看?」
「沒有人介紹,貿然闖進去,不好吧?」
兩個人還在小聲嘀咕著,樓梯上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楊怡姍頓時有些緊張,屏息靜氣,站在樓梯口等了一會兒,只見一個穿著西裝、頭戴禮帽的男人,從樓梯上緩步走下來。
凝神看去,竟然是顧之遠教授。
「顧教授?」
楊怡姍感到有些驚奇,快步迎上前去,輕聲問道,「您也是來拜訪樹人先生的吧?」
「楊同學呀,這麼巧,」
顧之遠辨出來人是楊怡姍,先是溫和地笑了笑,接著用力攤開手,帶著幾分失望說道,「我是來找樹人先生的,可惜他不在,可能是在山陰路住所里吧。」
「哦……那我這次見不到他了……」
「那就只好下次再來了。」
顧之遠說著,抬手看看時間,然後瞥了高駿一眼,扭頭對楊怡姍說道,「楊同學,我還有事需要處理,先不跟你多說了,有時間你到我家來做客。」
「好呀——顧教授,您慢走!」
「楊同學,再見……」
顧之遠匆匆作別楊怡姍,快步從內山書店出來,站在路邊等來一輛三輪車,坐上去之後,告訴車伕趕去貝當公寓291號。
今天是跟老馮、宣軼同志見面、商談工作計劃的日子,已經上午十點半了,他要儘快趕回家去。
老馮來到上海之後,一直化名「陳福生」、以協和印書局業務員的身份公開活動,幾乎每天都能跟顧之遠見面,交換彼此的工作進展和情報資訊。
宣軼同志就不一樣了。
她只接受老馮的直接領導,每隔四天會到貝當公寓291號一次,向老馮匯報近期的工作情況。
在此之前,顧之遠曾經和老馮商量過,是不是可以用招聘的形式,將宣軼招收進入協和印書局做文員。
這樣一來,不僅能為宣軼安排一個合理的掩護身份,他們在一起討論、安排工作也方便很多。
不過,這個建議被老馮一口否決了。
老馮說,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他們幾個全都聚在協和印書局,工作起來固然方便,但如果遭遇任何意外,三個人同時被捕,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唉!」
顧之遠莫名嘆了口氣,在北四川路街面上左右環顧一陣。
幾天前,吳淞路發生了一起爆炸事件,日本僑民一死一傷,報紙上有訊息說,這很可能是紅黨地下組織策劃、實施的。
這怎麼可能呢?
作為上海紅黨組織的負責人之一,顧之遠對此事毫不知情,老馮也從未安排其他同志執行過這樣的任務,這簡直是欲加之罪,荒謬至極。
眼下,北四川路兩側還有日本軍人執勤,穿著制服的使館警察也不在少數,不過街面上的氛圍還算和緩,並不像之前預想的那般緊張凝重。
顧之遠心頭稍微放鬆幾分,趕快收斂心思,考慮起工作上的事情。
今天到虹口拜見樹人先生,主要是為了民族救國聯合會議的事情。
上個星期,樹人先生還對他以及宣軼同志表示過,願意出席這次會議,並公開發表重要講話。
但是,昨天下午,樹人先生派人送來一封信,明確表示自己退出民族救國聯合會議,原因則是「身體不適」。
顧之遠知道,這是一個非常合理、且又無法婉拒的理由,但今天他還是再次登門,想跟樹人先生好好談談。
沒想到,先生根本沒到內山書店來。
「唉!」
顧之遠再次嘆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樹人先生的身體確實出了問題,就連宋夫人也多次過問,但先生退出救國會議的真正原因是:不日前,紅黨中央發出通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正式解散,轉而成立一個更廣泛的文化抗日組織——中國文藝家協會。
出於各種原因,左聯解散一事,中央並未與樹人先生提前做過商議,儘管先生對「中國文藝家協會」表示支援,但作為左聯的創始人、領導者以及精神領袖,樹人先生對「左聯解散」有所不滿,也是必然的。
如果樹人先生真的決議退出救國會議,那其他幾位知名人士也就愈發重要了。
顧之遠不由想起一個人——聞名上海灘的律師李相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