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達坊是一座俄僑聚居的高階新式里弄,規模不似對面的霞飛坊弄堂那麼大,共有一百多套清水紅磚住宅,道路比霞飛坊要寬敞一些。
雙腳甫一落地,高駿立刻跑到對面一幢建築的牆角,努力抑制住起伏不平的胸口,隨手掏出大眼擼子,瞄著特卡琴卡餐廳的花園牆頭,屏息靜氣觀察了至少三分鐘。
復興社的特務們沒有追過來,院牆隔壁的花園始終靜悄悄的,倒是身邊這棟住宅里,隱約傳來白俄人的說笑聲。
「呼!」
看起來,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里的服務人員,攔住了緊追不捨的復興社特務,眼下暫時安全無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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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駿這才舒了一口氣,把槍收進風衣口袋,從陰暗處閃身出來,緩緩走向琳達坊弄堂外面。
這條弄堂的入口,開在西面的聖母院路上。
這是一條小馬路,雖然昏暗幽靜,但距離亞爾培路太近,高駿沒有絲毫停留,穿過聖母院路走進斜對面的慶福里,在一條條小弄堂里左轉右轉,最後沿著剛剛完工的「義品村」,緩步走到馬斯南路上。
義品村是嶄新的豪華別墅住宅區,共有23棟法國鄉村風格的獨立花園洋房,紅瓦雙坡屋頂,外牆採用水泥卵石飾面,搭配赭紅色木百葉窗,即使光線昏暗的夜裡,看上去仍然高檔奢華。
後來,這個地方改名為「思南公館」。
高駿點上一支煙吸了幾口,不疾不徐走到霞飛路,扭頭向東望去。
一片璀璨的霓虹中,大小車輛全都停了下來,隱約看到不少身影在街頭晃動,還有短促高昂的警笛聲隱約傳來,幾名在附近巡邏的治安科巡捕,正撒腿往東邊跑去。
繁華喧囂的霞飛路街頭發生槍戰,不僅接連開了十幾槍,還導致戴笠的三名警衛受傷,這個動靜絕對不小,巡捕房和復興社的特務們,眼下應該把偉達飯店周邊完全封鎖起來了吧?
高駿還在暗自揣摩著,從東面匆匆跑來一名拉著空車的黃包車伕,於是伸手把他攔下來,開口問道:「師傅,那邊出什麼事了?」
「先生,阿拉勿曉得……」
車伕搖搖頭,心有餘悸道,「從福萃酒樓到偉達飯店這段路,全都封起來不准通行,可能出大事了吧。」
「哦……」
高駿也不再多問,抬腳坐到車上,吩咐車伕把他拉到白爾登公寓隔壁的金谷邨弄堂。
「先生,霞飛路過不去,只能從辣斐德路繞,車費要加一毛錢。」
「知道了……趕緊走吧……」
一路緊趕慢趕,高駿從地下車庫返回211公寓,已經晚上九點十一分了。
他絲毫沒有停歇,立刻摘下假髮、揭下假鬍鬚,把臉上的皺紋和妝容清理得乾乾淨淨,然後脫下風衣和尤夫特皮靴,換上之前那身西裝打扮,匆匆忙忙走出公寓。
一溜小跑著趕到邁爾西愛路,然後向南,依次經過129號復興社情報據點和蘭心大戲院,高駿總算又回到霞飛路上。
此時,距離偉達飯店門前的槍擊事件,已經過去將近一個小時了。
按理說,他完全可以躲在白爾登公寓,對外面的混亂狀況充耳不聞,佯裝毫不知情。
不過,今天晚上的整個行動,還是存在一個巨大的漏洞,讓他不得不防。
楊怡姍的表姑媽根本沒在上海,他也沒有陪同一起去看電影。
復興社應該不會隨便調查張治中將軍的夫人,但既然做戲就要做全套,還是應該儘量把這個漏洞彌補起來。
霞飛路上,大小車輛都在掉頭往東行駛,距離偉達飯店五十米左右,他看到老馬站在馬路中央,指揮幾名治安科的巡捕,把路面完全封鎖了。
警戒線外面,圍滿了看熱鬧的行人和商販,他的目光從人群中穿過去,只見封鎖線一直向西延伸到福萃酒樓附近,亞爾培路路口兩側也被封住了,來自霞飛路巡捕房的巡捕,還有十幾名身穿中山裝的黑衣人,正在偉達飯店門口徘徊忙碌著。
「老馬,這是什麼情況?」
高駿定了定神,從看熱鬧的人群中擠過去,徑直走到老馬身邊。
「哦呦,駿哥,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老馬詫異地盯著他看了幾眼,神色中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恐,抬手指著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方向,「你快過去看看吧,你們偵緝三組出事了!」
「什麼?」
高駿的想像力再豐富,也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不由得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老馬還未完全消腫的臉頰,厲聲問道,「你再說一遍,三組出什麼事了?」
「哎呀,老白讓人打了兩槍,差點就沒命了,那邊還死了一個人……偉達飯店門口也傷了三個,霞飛路簡直亂套了……」
「白狗伊萬?」
老馬的樣子看著不像開玩笑,高駿腦子裡頓時「嗡」的一聲——
「媽的,這事跟老白有什麼關係,他怎麼受傷的?」
高駿愣在馬路中央,足足過了五秒鐘才回過神來,邁開步子向西跑去。
經過偉達飯店門口的時候,李海川、賀廣平和梁國彬,正圍在那棵中了十幾槍的法桐樹旁,指手畫腳地議論著什麼。
「駿哥,你怎麼來了,電影看完了?」
李海川的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他,隨即大聲招呼著迎上來。
他的步伐和身形有些踉蹌,像是醉意還沒有完全散去。
「別提了,我在影院裡聽見外面有警笛聲,就趕緊過來看看,到底出什麼事了?」
高駿說著,往偉達飯店門口瞥了一眼。
三名傷員已經被抬走了,地上留著幾攤血跡,復興社的特務們拿著手電筒,正蹲在地上,收集槍擊事件留下的彈頭、彈殼和子彈痕跡。
「到底怎麼回事,我也沒搞清楚呢……我們正喝著酒,聽見外面有槍聲,然後就跑出來了。」
李海川一臉蒙圈地說著,壓低聲音湊過來,「駿哥,你還不知道吧,戴笠住在偉達飯店,他布置在門口的警衛被人襲擊了,三個人受傷,已經送到廣慈醫院去了。」
「是嗎?」
高駿眨巴幾下眼睛,顧不上細問,扭頭看著特卡琴科餐廳方向。
那邊圍著很多身穿制服的巡捕,不知正在議論什麼,更不知白狗伊萬是什麼情況,「海川,那邊呢?老馬說,老白也受傷了。」
「沒錯——不光他一個人受傷,還死了一個復興社的特務,據說也是戴笠的隨身警衛。」
「我去——」
高駿的腦子亂成了一鍋粥,一時根本想不明白,他跑進特卡琴科餐廳之後,霞飛路上又發生了什麼。
再看看李海川,不僅一臉茫然,還渾身散發著酒氣,從他嘴裡問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於是將他扔在一邊,大步走向特卡琴科餐廳。
靠近之後他才發現,那群巡捕大多來自霞飛路巡捕房治安科,是老馬率領的巡邏小隊,阮素坤、龐皓、以及治安三組的其他探員,正蹲在馬路邊上,仔細檢視幾道汽車輪胎留下的痕跡。
「皓子,老白真的受傷了?誰幹的?」
高駿快步走過去,大聲問道。
「駿哥,我們從福萃酒樓出來的時候,老白已經躺在地上了……」
龐皓攤了攤手,扭頭看著阮素坤,「老阮一直跟老白在一起,你還是問他吧。」
「老阮……」
「駿哥,老白沒大事,已經送到醫院去了。」
阮素坤從地上站起身來,皺著眉頭解釋說,大約八點三十五分左右,他們正在特卡琴科餐廳的包房裡喝酒,隱約聽到外面有槍聲,老白就帶著大家跑出來,準備到街上檢視發生了什麼狀況。
沒想到,他們剛一出門,就遇到四五名手持槍枝的黑衣人。
老白也不含糊,立刻表明身份,將那群黑衣人攔了下來。
對方自稱是來自華界的警察,正在追捕一名槍擊案件嫌疑人。
「老白並不相信對方的說法,而且,就算他們是華界警察,在法租界也沒有執法權,老白於是命令我們,把黑衣人全部扣下,帶回巡捕房仔細詢問,卻沒想到——」
阮素坤說著,把手裡攥著的一顆子彈彈殼遞到高駿手裡,伸手指著路邊,
「就在這個地方,停著一輛黑色林肯轎車,我們跟黑衣人還在拉扯撕扒的時候,後排車窗突然伸出一支手槍,瞄著我們接連開了四槍——老白的右臂和肩膀中了兩槍,還有一名黑衣人比較倒霉,當場爆頭了。」
「這……」
高駿怔了怔,片刻之後才想搞清楚,是白狗伊萬攔下了追擊的特務,而他隨即遭遇了另外一起槍擊事件。
阮素坤交給他的那顆彈殼,黃澄澄的,屬於標準的瓶形無緣彈殼,口徑大約8毫米左右。
「駿哥,你應該能看出來,這是南部十四式手槍使用的鉛芯被甲彈。」
阮素坤清了清嗓子,接著補充道,「埋伏在特卡琴科餐廳門口襲擊我們的,是日本特高課的特工。」
「日本人?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幹?」
「駿哥,你是不是忘了,幾天之前,被老白打到骨裂的那傢伙,是日本駐滬領事館的警察署長?」
「哦……」
高駿頓時恍然大悟,「我操他媽的,藤原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