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爾培路是一條南北向的主幹道，後世更名為陝西南路，聞名上海灘的馬勒別墅、凡爾登花園、愛神花園全在這條路上，周邊居民大多以富商、洋行高管、以及各國領事館的工作人員為主。
因此，哪怕時間已經過了八點半，亞爾培路的街燈依然沒有熄滅，到處燈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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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高駿之前沒有想到的，不過現在也沒有時間考慮太多——總不能把路燈全都敲破吧？
他拉起風衣衣領，擋住大半個臉龐，抬手用力壓了壓帽簷，快步走向偉達飯店。
「老馮」如何公然亮相，眼下有兩個選擇。
襲擊福萃酒樓里的復興社特務，或者，戴笠安排在偉達飯店門前的警衛。
從安全的角度來說，福萃酒樓更加適合一些。
那裡面雖然有二十幾個特務，但想必已經喝得醉眼朦朧，五迷三倒，隔著窗戶向他們開上幾槍，讓他們記住「老馮」這張面孔，應該問題不大。
不過，李海川和龐皓還在裡面。
儘管他對自己的槍法很有信心，但是槍聲一旦響起，福萃酒樓包間裡勢必亂作一團，會不會誤傷這兩個人，高駿對此還是有些含糊。
既然這樣，那就乾脆把目標轉向戴老闆——襲擊偉達飯店門前的警衛，引發的效果會更震撼。
「就這麼辦吧。」
心裡暗自打定主意，高駿沿亞爾培路一直走到霞飛路上，然後左轉，慢慢靠近偉達飯店。
四名警衛還守在門前。
真不愧是戴老闆的隨身侍衛，個個忠於職守，不苟言笑，相互之間也不搭話，其中兩人站在正門左右，虎視眈眈地打量著進出偉達飯店的客人。
另外兩人則在門前的空地上來回徘徊，目光同樣四下里掃視著，與身後的警衛構成兩道還算嚴密的防線。
按照高駿最先的計劃，他只想在復興社的特務面前製造一起槍擊事件，然後趁亂離開，無意傷及任何人的性命。
不過，眼前有四名警衛，而且一定全都配備了槍枝武器，那就不得不對計劃稍作調整了。
高駿點上煙慢慢吸著，右手握緊衣兜里的大眼擼子，沿霞飛路走到正對偉達飯店大門的位置，裝作等人的樣子，左顧右盼間，目光在那四名警衛身上來回打量幾遍。
飯店門前燈光明亮，離他最近的警衛，大約在十米開外，中間毫無遮攔。
他立刻打定主意，就在這個位置開槍，把四名警衛全部撂倒。
不過，開槍的時候一定要瞄得精準，既不能傷及路人，也不要將警衛擊斃，一定給他們留條性命。
這麼做的目的，一是讓他們確定「老馮」的相貌，另一方面來說，此地畢竟是霞飛路，如果事情鬧得太大，巡捕房那邊說不定又會出什麼亂子。
「來吧！」
高駿隨手扔掉菸蒂，看飯店門前恰好沒幾個行人，於是習慣性地舒展幾下肩頭，先在衣兜里把大眼擼子的保險關掉，然後徑直掏出手槍，瞄準前面兩名警衛，「呯」、「呯」連開兩槍。
這兩下突如其來，而且打得很準，分別命中兩名警衛的小腿。
考慮到大眼擼子的威力，那兩人的脛骨說不定都被打斷了。
「啊——！」
清脆又沉悶的槍聲還在偉達飯店門前迴蕩，毫無防備的警衛接連發出幾聲慘叫，一個直接倒在地上，另一個卻表現得非常堅強，身子只是踉蹌幾下，隨即抽出一直插在褲兜里的右手，舉著槍向他瞄過來。
「媽的！」
高駿見勢不妙，快速向右跨了幾步，手裡的大眼擼子也沒閒著，對準那人的手腕開了一槍——
「呯——！」
「啊……快來人呀，有刺客……」
那傢伙的手槍掉到地上，手腕中彈之後鮮血淋漓，卻還是不依不饒地喊了一嗓子，這才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這個時候，偉達飯店周邊已是一片混亂，接連響起的槍聲，讓從此經過的行人紛紛高聲尖叫，四下躲避，還有人嚇得「噗通」一聲趴在地上，絲毫不敢亂動了。
「操你媽的……你是什麼人……」
在同一個目標身上浪費了幾秒鐘，高駿已經錯過了一招制敵的最佳時機，守在門口的兩名警衛這時也快速反應過來，嘴裡高聲叫罵著，手裡的槍也一起對著他開火了。
「呯」、「呯」、「呯」……
幸好高駿早已做好準備，身形向下一縮，同時向後退了幾步，閃身躲到一棵法桐樹後面。
.45口徑的ACP子彈，接連打在樹幹和兩側的柏油路面上，把他壓制在樹後動彈不得，木屑和碎石渣四處飛濺，幾片樹葉被震得掉落下來，擦著高駿的肩頭緩緩落在地上。
好在，大眼擼子最多只有八顆子彈，兩名警衛毫不客氣，很快清空了彈匣。
「快……快去樓上叫人！」
遠遠的，高駿聽到警衛的叫喊聲，於是趁著槍聲暫停的間隙，從樹後探出半個身子看去。
一名警衛躲在門前一輛轎車後面，正在手忙腳亂地更換彈匣，另一個則跑進偉達飯店，呼叫支援去了。
看起來，這次動靜鬧得足夠大，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而且有些超出預期。
今天晚上，戴老闆恐怕要徹夜難眠了。
不過，高駿仍然不敢片刻猶豫，身形一矮，向西邁出幾大步，一個側撲趴在地上，同時手腕一抖，幾乎是憑著直覺，瞄著那名躲在車後的警衛腳踝連開兩槍。
「呯」、「呯」
第一槍打在車頭鈑金上，一時火星四濺，第二槍卻精準穿透地面與車身的空隙，直接命中警衛。
「啊——」
一聲悶哼過後，那人手裡的槍和彈匣「哐當」落在地上，身體隨即失去支撐，順著車身緩緩倒下了。
高駿顧不上多看一眼，騰的一下從地上彈起，然後貓著身子，大步向西跑去。
「老馮」亮相的過程，跟他預計的差不多，眼下沒必要跟對方過多糾纏，是時候撤離了。
至於撤退的路線，也是提前設計好的。
高駿把槍揣進兜里，顧不上檢視後面有沒有人追上來，向西一直跑過亞爾培路路口，經過萬興食品號的時候，他還瞥見了小煙販阿祥的身影。
那孩子果然換了一身新衣服，跟眾多路人一樣，正躲在萬興食品號的玻璃門後面，滿臉緊張的向外打量著。
「臭小子，讓你早點收攤，你就不聽，看我明天怎麼訓你！」
高駿心裡嘟噥一句，腳步卻絲毫沒有放慢，一直跑到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門前，這才輕舒一口氣，伸手推開玻璃門的同時，向後看了一眼。
幾條黑影剛剛跑過亞爾培路，正向這邊追過來，距離大約還有兩百多米。
高駿頓時心頭一凜，快步走進特卡琴科餐廳。
這家餐廳也是白俄人開辦的，大廳盡頭的中央舞台旁邊有一個側門，可以通往後花園。
然後，翻過不到兩米高的花園圍牆，就能進入琳達坊弄堂，從而繞到聖母院路或者馬斯南路。
不過，特卡琴科餐廳里的客人，似乎也聽到了外面傳來的槍聲，很多人聚集在門後，向外探頭探腦地觀望著。
高駿不動聲色地理理風衣，垂著頭從人群中擠過去，正要加快腳步，卻聽到一聲熟悉的叫罵聲傳來：「蘇金森……外面什麼情況？」
悄悄地側目看去，白狗伊萬和阮素坤兩名巡捕，帶著偵緝三組的華人探員們，從一間包房裡出來，腳步匆忙地跑向餐廳門口。
「呵呵……」
高駿不由得啞然失笑。
這傢伙剛剛被任命為代理組長，正在特卡琴科餐廳設宴慶賀，外面那陣雜亂的槍聲，想必影響了他的愉悅心情。
自己眼下化身為「老馮」，白狗伊萬自然認不出來，高駿也就沒有理會他們，快步走到中央舞台一旁，用力推開那扇厚重的木板門。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方向再次傳來「呯」、「呯」幾聲槍響，隨之而來的，是特卡琴科餐廳內外的一片混亂。
「我去……復興社特務們，這是沖誰開槍呢？」
高駿不由得一陣愕然，但也來不及多想，快步走進燈光黯淡的餐廳後花園，順著一條鵝軟石鋪就的小徑走到盡頭，然後縱身一躍，從容翻上那道熟悉的砂漿圍牆。
「Какогочёрта，Ктотытакойичтотыздесьделаешь?」
（他媽的，你是什麼人，在這裡幹什麼？）
身後隱約傳來一個白俄人的叫罵聲，高駿微微一笑，從牆頭騰空躍下，順利逃進琳達坊弄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