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十年代的上海，往往被稱為「東方夢巴黎」，中西思想在這裡碰撞交流，從馬克思主義到自由主義，再到後來的各種摩登流行文化，大多以此地為土壤，生根、發芽、綻放，繼而向全國各地輻射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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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有軌電車在街頭叮叮噹噹，電影院裡放映著露大腿的外國歌舞片，某些根深蒂固的中國傳統觀念，也仍然深入人心。
就拿男女關係來說，這個時代的女人，大多還秉持著「男尊女卑」、「以夫為綱」的封建理念，很少有人享有真正意義上的社會地位。
就連張愛玲這樣的新派女性，嫁給渣男胡蘭成以後，某些正式場合，也是不能上桌吃飯的。
順便提一句，有那麼一段時間，國內曾經興起過一股「吹捧民國文人」的詭異風潮，就連胡蘭成、周作人、梁鴻志此類下作文人，也統統被冠以「文學大師」的封號，一時風頭無兩，讓人可嘆可笑。
蔡元培、胡適、林語堂等人算不算大師，自有後人評說。
但是，胡蘭成算個什麼東西？
這傢伙終其一生，只不過完成了季羨林年輕時的夙願，從這個女人身上爬下來，接著爬到另一個女人身上而已……
高駿跟楊怡姍商定的辦法很簡單——讓這位北平姑娘出面，把高駿從福萃酒樓的宴席中叫走脫身。
一般來說，這時的女人做不出此類出格事情。
不用說男人在外面喝酒吃飯，就算逛妓院、抽大煙，女人多半也只有忍氣吞聲、敢怒不敢言。
不過，楊怡姍有這個資本，不要忘了，她是張治中將軍的表侄女。
此時此刻，楊怡姍穿過霞飛路，仰首挺胸，款款走進福萃酒樓，高跟鞋「咔嗒」、「咔嗒」踩在地板上，就連包間裡也聽得清清楚楚。
「駿哥，她……不會是來找你的吧？」
李海川眨巴幾下醉意朦朧的眼睛，困惑地看向高駿。
「不知道啊……我倒是跟她說過，晚上要在福萃酒樓請客。」
高駿佯裝毫不知情，嘴裡一面嘟噥著，一面起身向外走，「我去看看，她來這裡幹什麼？」
就在這時，酒樓老闆付老六推門走進來，點頭哈腰地向高駿說道：「高探長，有位姓楊的小姐過來找您，說表姑媽想去蘭心大戲院看電影，問您有沒有時間陪著一起去？」
「呃……」
高駿怔了一下，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李海川已經脫口而出道：「駿哥，這女人長得是漂亮，但也太不懂禮數了吧——你正請客吃飯呢，哪兒有時間陪她看電影？」
「呵呵……」
高駿苦笑著瞥了他一眼，緩緩搖頭，「如果是她想看電影，那倒好說，關鍵是，她的表姑媽不太好應付。」
這番話讓李海川頓感好奇，賀廣平和梁國彬也跟著湊過來，不約而同問道：「這位表姑媽是誰呀，派頭這麼大嗎？」
「表姑媽姓厚，是張治中將軍的夫人，這幾天正在上海小住。」
高駿攤了攤手，隨即把楊怡姍跟張治中、以及跟自己的關係，簡單說明了一遍。
其他幾人聞言，立刻對高駿肅然起敬。
張治中目前已是陸軍中將，不僅擔任中央陸軍軍官學校的教育長，還被常凱申任命為京滬警備司令，在國府上下的影響力很不一般。
而且，賀廣平和梁國彬全都出身黃埔，也算張治中的得意門生，對他的敬重發自肺腑：「高探長，你跟張將軍有這般關係，如何不早說呀——既然張夫人有請，那你趕緊去！」
高駿的目的終於達成，心裡有些小得意，但還是故作姿態，面帶不甘：「賀隊長，梁站長，今天晚上是我做東，我要是提前走了，不合適吧？」
「欸，喝酒的機會有的是，眼下最要緊的，是照顧好張夫人嘛。」
「是呀，不是還有李探長在這，都一樣的……」
這邊還在好言勸說著，李海川已經走到外面，把楊怡姍畢恭畢敬請到包間裡，臉上笑得跟朵花一樣：
「哦呦，嫂子，您親自大駕光臨，在下簡直不勝榮幸、蓬蓽生輝呀……」
「不好意思，打攪你們了。」
楊怡姍在空地上站定，神色不卑不亢，語氣淡定從容，左右掃視一圈之後，目光落在高駿身上，「表姑媽想去看蘇聯電影《夏伯陽》，如果你不方便，那我就跟她說一聲，改天再去吧。」
「方便，方便！」
高駿還未吭聲，賀廣平已經一把將他推了過來，「高探長，你忙你的……明天我請你們二位吃飯，希望楊小姐能夠賞光……」
看起來，這次請到楊怡姍出馬，不僅解決了脫身問題，還順便扭轉了復興社特務們對自己的態度，簡直堪稱一石二鳥。
高駿也就不再推辭，叮囑李海川和龐皓他們，一定照顧賀廣平、梁國彬和其他特務吃好喝好，然後拉上楊怡姍，從福萃酒樓快步走了出來。
楊怡姍的表現非常得體，抬手挽著高駿的胳膊，跟他緩步向東走過霞飛坊，這才停下腳步，有些驕傲地看過來：「可以了嗎，高探長……我的任務是不是完成了？」
「太可以了……就你這演技，當記者可惜了，你應該去當演員。」
高駿長舒一口氣，隨意調侃兩句，同時謹慎地看看身後，沒有人跟著他們，於是攔下一輛黃包車，讓楊怡姍坐上去，徑直返回霞飛別墅。
「珊珊，你先回去吧，我今天晚上估計要到很晚，不過……明天我會帶你去內山書店的。」
「好啊，那我在家等著你咯。」
高駿沖她淡然一笑，叮囑車伕先從亞爾培路向南到蒲石路，然後再向西去福開森路，以免被福萃酒樓里的特務看出破綻，然後站在路邊點上一支煙，目送楊怡姍緩緩離去。
抬手看看時間，晚上七點三十五分。
時間還很充裕，高駿徐徐吐出一口煙霧，慢步向東走了一小段路，來到偉達飯店對面，隔著車流和人群，凝神看過去。
兩部沒有懸掛牌照的黑色轎車還停在那裡，說明戴笠沒有外出，只不過車裡的黑衣人不見了，偉達飯店門前的警衛人員，由三個增加到了四個。
「好吧。」
雖然只增加了一名警衛，但危險係數卻提升了幾個數量級。
高駿皺皺眉頭，快步穿過霞飛路，然後向西折返回到亞爾培路，徑直走向白爾登公寓。
在福萃酒樓待的時間雖然不長，但七寶大曲著實喝了不少，走在路上涼風一吹，酒意頓時涌了上來，高駿感到腦袋有些發暈發脹，注意力也很難集中。
回到211公寓之後，他先在沙發上休息了半個小時，這才用力晃晃腦袋，取出「老馮」專用的假髮和鬍鬚，仔細佩戴粘帖好，然後用粉底在臉上輕輕塗抹了一層，因為喝酒而泛紅的臉頰，逐漸變成淡淡的蠟黃色。
接下來，他用眉筆在臉上隨便畫上幾顆雀斑，又在額頭、眼角和顴骨部位抹了一些火棉膠。
這是一種硝酸纖維素溶劑，醫學上可以用作傷口保護劑，戲劇、電影行業則把它作為特效化妝材料。
火棉膠塗在皮膚上，纖維溶劑很快就能揮發乾涸，皮膚收縮時可以形成逼真的皺紋，如果配合油彩、血包等其它材料，還能製作出以假亂真的傷口、疤痕效果。
化妝方面高駿很在行，一通操作下來，不到半個小時，「老馮」那張蓄著山羊鬍須、滿是皺紋的滄桑面孔，赫然出現在鏡子裡。
「Perfect……」
高駿盯著鏡子裡的「老馮」打量片刻，滿意地點點頭，伸手解下領帶，換上準備好的黑色風衣和尤夫特皮靴，戴上圓頂硬呢禮帽，最後檢查了一遍柯爾特M1911手槍，直接揣進風衣兜里。
另外一個備用彈匣，也帶在身上。
出門之前，高駿看著衣帽鏡里的自己，感覺再配上一副面具、一件披風，自己就跟晝伏夜出的蝙蝠俠差不多了。
「媽的，要是能跟韋恩老爺一樣有錢，那就好了。」
心裡暗自調侃著，看看時間已經過了八點半，高駿收起心思，把房門拉開一道縫，看看走廊里四下無人，於是從公寓出來，快步走進隔壁的消防安全通道。
樓梯間的燈光非常昏暗，讓他有些意外的是，白爾登公寓背後那條小巷中央，竟然亮著一盞大瓦數的白熾燈泡，將空無一人的巷子照的如同白晝一般。
「見鬼……」
高駿眯起眼睛，盯著那盞燈泡看了看，俯身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頭，瞄著燈泡丟了過去。
「嗖……」
沒打中，石頭不知落到哪裡去了。
高駿撇撇嘴，撿起一塊更大的石頭，努力穩住心神，長舒一口氣，然後用力一揚手——
「啪——！」
這下打的很準，燈泡瞬間熄滅了，小巷裡變得伸手不見五指，細碎的玻璃碴卻落了他一頭一臉。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