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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做戲做全套

  白爾登公寓的消防通道,比振華公寓寬敞明亮許多,直通公寓背後一條小巷。

  這條巷子右側是封死的,高駿於是向左走到盡頭,就到了「逸園跑狗場」的東門。

  這是遠東第一大賭狗場,在亞爾培路和辣斐德路各有一個出入口,占地面積廣闊,內部還建有一些娛樂設施,沒有「賽狗」活動的時候,就對外出售門票,供人遊玩參觀。

  進出逸園跑狗場的通道另一側,則是一條新式里弄——金谷邨。

  高駿一邊打量著白爾登公寓周邊的小巷和弄堂,快步回到公寓正門,然後趁著沒有車輛進出,沿汽車通道走進地下停車場,找到通往樓上的樓梯間,拾級而上回到二樓,迎面就是他剛剛租下的211號公寓。

  「不錯!」

  高駿摸清了這間公寓的進出路線,這才滿意地點著頭,順著走廊中央的樓梯走到一層大堂。

  一位身著制服的華人保安正在徘徊值守,門房裡還坐著一個上了歲數的乾癟老爺叔,高駿沖他們微微點了點頭,邁步走了出去。

  他沒有乘車,而是一直走到霞飛路,走進萬興食品號買了兩盒進口巧克力,又在旁邊一家花店買了一束鮮花,這才叫來一輛黃包車,匆匆趕往霞飛別墅23號。

  鮮花自然是送給楊怡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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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他不可能對楊怡姍實話實說,只能設計一個對方無法推辭的理由,讓楊怡姍助自己一臂之力。

  至於巧克力,是準備送給沈瑞雯的。

  昨天他買的進口餅乾和巧克力全送給了梁海生,這個生性刁蠻的小表妹,難受的哼唧了一個晚上……

  下午四點半,天空已經徹底放晴了,殘留的雨水還掛在樹葉和花瓣上,斜陽照耀下,閃爍著細碎奪目的金光。

  劉媽正在花園門前收拾一條半尺長的大黃魚,沈瑞雯雙手托腮,蹲在一旁看熱鬧。

  「咦——!」

  看到高駿從黃包車上下來,懷裡抱著鮮花和巧克力,沈瑞雯頓時眼前一亮,笑嘻嘻地湊上來,「表哥,你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

  「晚上有事,回來取點東西……」

  高駿隨口說著,掏出一盒巧克力遞給沈瑞雯,「這是給你的,楊小姐呢?」

  「她在房間裡看書呢!」

  沈瑞雯答應一聲,跑進花園拆巧克力去了。

  高駿也不多說,快步走進別墅上了二樓,然後接連長舒幾口氣,這才走到楊怡姍的房間門前,輕輕敲了幾下。

  「呀——!」

  楊怡姍一開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束玫瑰花,臉上除了詫異之外,還有幾分驚喜,兩頰浮現起嬌羞的紅暈。

  她盯著鮮花看了半天,這才抬眼打量著高駿:「你……你這是……幹什麼呀?」

  「嘿嘿,當然是送花給你咯。」

  高駿努力把語氣放輕鬆,神色自若,沒等楊怡姍開口,就自顧自地走進房間裡,左右掃了一眼。

  這個房間他很熟悉,只不過,楊怡姍住在這裡之後,他還是第一次走進來,感覺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女性獨有的柔和香氣,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

  「你還是送給雯雯或者林阿姨吧,我可受不起這樣的禮物。」

  楊怡姍雙手抱在胸前,身子靠在書桌上,一本正經地說道。

  「欸,做戲就要做全套嘛,要不然就穿幫了。」

  高駿嬉皮笑臉地說著,把花束放在楊怡姍的床頭柜子上,又把巧克力和居住證明交給她,然後湊過去壓低聲音道,「楊小姐,有件事情需要你幫忙,而且眼下只有你能幫我,你可千萬別拒絕。」

  「呵——」

  楊怡姍還是盯著他看了幾秒,帶著困惑道,「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的,能幫你什麼?」

  「珊珊,你聽我說,這事挺簡單的。」

  高駿努力壓住內心的緊迫與焦慮,字斟句酌,給楊怡姍解釋說,今天晚上他要請一幫朋友吃飯,位子已經訂好了,就在霞飛路福萃酒樓。

  結果,萬萬沒想到,巡捕房刑事科科長亨利·莫羅剛才通知他,晚上去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參加一場宴會。

  「這場宴會是法國人辦的,霞飛路巡捕房的總巡加斯帕爾先生也要出席,所以對我來說非常重要,但是,時間跟福萃酒樓那邊有衝突,這可怎麼辦?」

  「這還不好說?」

  楊怡姍耐心聽完之後,若無其事地揚揚玉手,「既然巡捕房的上司請你參加宴會,那就把朋友的酒席改到明天,你至於這麼為難嗎?」

  「改到明天?那肯定不行!」

  高駿眼睛瞪得溜圓,臉上掛起一抹焦躁和擔憂,「這些朋友都不是普通人,有公共租界的巡捕頭目,有華界的警察隊長,還有國府方面的特務人員,是我好不容易才請到的。而且,距離酒席開始還有一個小時,如果現在通知大家改期,那我以後還怎麼混?」

  「這樣呀……」

  楊怡姍眨了幾下好看的大眼睛,「那我怎麼幫你呀……總不能替你去陪朋友吃飯吧?」

  「那倒不用……」

  高駿頓時覺得此事有門,一直繃緊的神經緩和了不少,湊過去輕聲說道,「福萃酒樓的宴席六點鐘開始,法國人做事比較拖沓,他們的宴會要七點半才舉行——珊珊,你看好時間,到時候就這樣……」

  他一字一句,把如何從福萃酒樓脫身的計劃,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楊小姐,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了,你可一定要幫我!」

  「呵呵……」

  楊怡姍盯著他那副手足無措、焦急無助的樣子,溫婉地笑了笑,「好吧,看你這麼為難,我就幫幫你咯……不過,如果不起作用,你可別怪我。」

  「不會的,肯定有用的。」

  處心積慮想出來的主意,楊怡姍總算答應了,壓在高駿心頭的那塊石頭,一下落了地,張開雙臂向前走了幾步:「太感謝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幫我的……」

  「哎……」

  楊怡姍向後躲了一下,從書桌旁退到牆角,雙臂橫著擋在胸前,渾身上下顯得有些緊張,「你別過來——我們說好了的,你不能對我太親密!」

  「嘿嘿……好吧……」

  高駿意尷尬地撓了撓頭,然後收斂思緒,跟楊怡姍繼續交代幾句,看看時間已經五點多了,於是拉開房門準備離去。

  楊怡姍卻又把他叫住了:「哎……你等一下!」

  「怎麼了?」

  「高駿,我今天幫了你,你也要幫我一個忙。」

  楊怡姍的神色總算恢復如初,兩手倒背在身後,臉上掛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沒問題呀……」

  高駿不假思索,立刻答應下來,「請你吃飯,還是買什麼禮物……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儘管說!」

  「切,你覺得,我有那麼膚淺嗎?」

  楊怡姍不屑地哼了一聲,然後清了清嗓子,走過來認真說道,「你找個時間,帶我去一趟北四川路,我要去內山書店。」

  「哦……又是內山書店。」

  高駿盯著楊怡姍的眼睛,那裡面閃爍著某種希冀與期盼,顯然不是心血來潮,一時興起,於是鄭重其事地點點頭,「你放心,只要今晚上一切順利,明天我就帶你去。」

  「好啊……」

  ……

  霞飛路這條商業街,雖然位於法租界境內,卻是俄僑在上海最大的聚集區,兩側的俄僑店鋪足有五六百家,大大小小的俄式餐廳更是隨處可見,因此也被稱為「東方涅瓦大街」。

  在這些充滿斯拉夫風情的西式餐館中間,古色古香的老字號「福萃酒樓」就顯得別具一格,尤為亮眼。

  這家本幫菜館兩層樓的規模,上下都設有別致的雅間和堂食廳,每到晚上都會食客盈門,坐的滿滿當當。

  龐皓趕來預定了晚上的宴席之後,福萃酒樓老闆付老六照例安排夥計,把一層左側三個雅間之間的木板隔斷拆卸下來,形成一個大包房,然後布置四張八仙桌進去,各類拿手菜餚也提前做了準備,就等高駿帶著客人上門了。

  下午五點半,在毓秀閣折騰了一個下午的李海川,帶著幾名唱曲兒、陪酒的年輕女郎最先趕到,然後是段誠和龐皓等巡捕們。

  等高駿坐在福萃酒樓的包間裡,李海川已經安排段誠,把紅錫包香菸、七寶大曲、雷司令葡萄酒和水果都準備好了。

  不過,梁國彬、賀廣平率領的復興社特務們,直到六點十五分還沒有現身。

  「冊那……」

  李海川把菸蒂摁在菸灰缸里,嘴裡罵罵咧咧著,「這幫王八蛋,不會放我們鴿子吧?」

  「不會的。」

  高駿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抬頭看著窗外,若有所思道,「戴老闆畢竟親臨上海,賀隊長和梁站長不處理完公務,恐怕趕不過來。」

  「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李海川嘟噥一聲,叫過一名陪酒女郎給他捏肩敲背,自顧自的享受起來。

  「小段,有個事跟你說一下。」

  高駿則扭頭看著段誠,神色鄭重道,「我剛剛認了個小兄弟,名叫『阿祥』,就在霞飛路上賣菸捲,以後再有這樣的場面,照顧照顧他的生意。」

  「嗐,駿哥,您怎麼不早說……」

  段誠此人,察言觀色的本事修煉到了極點,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幾圈,抄起桌上的香菸就要往外走,「反正客人還沒來,我現在去把煙退了,找這位阿祥兄弟重新買。」

  「別別別,今天就算了。」

  高駿笑著攔住他,正準備再叮囑幾句,就在這時,他的目光透過臨街的窗戶,看到幾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福萃酒樓門前,賀廣平和梁國彬帶著手下,陸續從車裡下來。

  緊接著,還有十幾名穿著中山裝的黑衣人,騎著腳踏車趕到了。

  「皓子,告訴付老六準備上菜,客人已經到了。」

  高駿趕快吩咐一聲,招呼李海川走到包房門口,迎接復興社的特務們……

  總的來說,這頓酒席的氛圍還算融洽,也有些微妙。

  賀廣平是湖北人,生性耿直灑脫,原本就對高駿有些好感,幾杯七寶大曲下肚,就開始跟他惺惺相惜、稱兄道弟起來。

  梁國彬則是浙江人,言語滴水不漏,舉止謹慎細緻,好在高駿眼下跟他成了鄰居,李海川又是浙江老鄉,一陣觥籌交錯之後,彼此間也很快變得熟絡了。

  只不過,這兩人都是復興社的老牌特務,親熱歸親熱,任何話題都是淺嘗輒止,還時不時擺出一副諱莫如深的架勢,讓人心裡暗自感到厭煩。

  好在,今天這頓酒席,是為了與復興社特務處拉關係、套近乎,順便為「老馮」出場創造時機,本就沒想要套取什麼情報,高駿於是刻意尋找話題,跟特務們邊喝邊聊,不知不覺喝了十幾杯酒,時間也來到了七點二十分。

  藉著點菸的工夫,高駿悄悄向窗外瞄了一眼。

  夜幕早已降臨,霞飛路上燈火通明,霓虹閃爍,車流如梭。

  一個年輕女人扭動著腰肢,不緊不慢地穿過霞飛路,從馬路對面徑直走向福萃酒樓。

  高駿緩緩吐出一口煙霧,盯著女人的身影看了片刻,眼神中閃過一絲愕然。

  不過,他什麼都沒說,默默地轉過身來,李海川卻已察覺到他的異樣,隨即抬眼望向窗外,語氣顯得十分驚奇:「駿哥,那不就是……你今天給我看過照片的呀……」

  這個女人當然是楊怡姍。

  晚上七點二十分左右,趕到霞飛路福萃酒樓,這是高駿事先與她商量好的。

  不過,讓高駿沒想到的是,楊怡姍還做了更多準備。

  她換了一身雅致的淺粉色旗袍,頭髮挽成流行的「愛司頭」髮髻,臉上似乎認真畫了妝容,還穿著一雙高跟鞋,看上去更加窈窕動人,落落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