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說,好說……一會兒我安排人給你照張相……」
賀廣平漫不經心地擺擺手,那種不屑一顧、甚至極為鄙夷的神色,溢於言表,而且毫不掩飾。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天天看小說->𝓉𝓉𝓀𝒶𝓃.𝓉𝓌】
對於法租界的巡捕,他是打心眼裡看不上的。
這次到上海抓捕紅黨黨員,情報來自復興社特務處,人手也以特務處為主力,就連車輛也是他們提供的。
霞飛路巡捕房壓根沒出什麼力,卻偏偏派來幾個蠢蛋跟著,名義上叫做「協同辦案」,實際上卻是為了監督他們,避免辦案過程中使用出格行為,引起法租界的不安和動盪。
「個婊子養的——世道已經亂成這樣,法租界還想著歌舞昇平、夜夜笙歌,簡直不可理喻!」
賀廣平一直憤懣不已,但除了心裡罵幾句之外,卻也無可奈何。
畢竟,這裡是上海,是法租界。
杜月笙是法租界公董局華董之一,就連戴笠戴老闆來了,表面上也得乖乖遵守這裡的規矩,更何況他這個小小的行動隊長。
賀廣平用力哼了下鼻子,又從檔案袋裡抽出一摞照片,扔到高駿和李海川面前。
這些照片,拍攝的全是崔凱和小馬的屍體,其中包括傷口的特寫,看上去血跡斑斑,慘不忍睹。
「除了現場的腳印之外,還有一件事,也請高探長注意——兇手殺死崔凱和小馬的武器,是一把極為鋒利的軍用刀具。」
賀廣平嘆了一口氣,緩緩介紹道,「我們對傷口做過詳細檢測,這是一把單刃刀,刃長約為9-12厘米,刃寬在2.5厘米到3.5厘米之間,很像歐洲軍人配備的普科偵查刀。」
「哦?」
高駿煞有其事地端詳著照片,對賀廣平的專業素養暗然起敬。
普科刀是芬蘭人使用了近千年的傳統刀具,本是用來狩獵和製作木工的工具,一戰之後逐漸演變為芬蘭軍人的標配武器——普科偵查刀。
這款軍用刀具之所以鋒利無比,除了採用優質鋼材、精妙的熱處理和單刃長刃線結構之外,還採用了獨特的「斯堪地那維亞」開刃方式,從刀身中段直接收窄形成刀刃,中間幾乎沒有過渡,刀刃截面形成一個堅固且銳利的V形,從而賦予它極強的穿刺和切割能力。
「咦——」
李海川聞言,不由得一聲低呼,扭頭看著高駿,「普科刀呀……」
「賀隊長,據我所知……」
高駿狠狠瞪了李海川一眼,隨口接過話茬——那傢伙知道他有一把普科偵查刀,而且總是隨身攜帶著,眼看就要把話說漏了。
好在李海川總算懂得幾分深淺,困惑地眨眨眼睛,悶頭抽起煙來,一聲不吭了。
「據我所知,日本軍人普遍會攜帶刀具,就連飛行員和坦克兵也不例外。」
高駿坦然介紹說,沒有資料顯示,日本軍方為特務人員設計過統一的制式佩刀,日本特工使用歐式軍刀也算正常。
「唔……」
賀廣平對高駿的見地有些驚訝,盯著他看了一陣子,緩緩點頭道,「我是想提醒你,此人很有些身手,殺人手段乾脆利落,如果以後真的遇上了,儘量不要與他單打獨鬥,以免像崔凱和小馬那樣慘遭毒手。」
「多謝賀隊長的關照。」
賀廣平這番話像是發自肺腑,高駿對他的印象稍微有了改觀,誠懇地道了聲謝。
「賀隊長介紹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是我們這邊的任務了。」
半天沒出聲的梁國彬,這時站起身來,從靠牆的檔案櫃裡取出一個檔案袋,交到李海川手裡,「李探長要跟我們一起抓捕紅黨,這份資料不妨好好看一看。」
「當然,當然。」
李海川一本正經地點著頭,拆開檔案袋,從裡面抽出幾份油印檔案,高駿點上一支煙吸著,饒有興致地探頭看過去。
這一看,頓時讓他寒毛豎起、毛骨悚然。
李海川最先抽出來的,是兩張手繪的鉛筆肖像。
其中一張是個男人,戴著禮帽和墨鏡,下巴留著濃密的山羊鬍子,兩頰瘦削,描著幾道皺紋。
這是高駿假扮的那位「老馮」,應該是復興社特務處的技術人員,根據利民旅社、中華大酒店、樂安坊弄堂的工作人員,以及拉載過他的車伕們提供的資訊,描繪複製出來的。
在此之前,李海川已經跟他說過,復興社特務處查到了中華大酒店,還在黃包車伕中走訪打問,掌握這位假冒「老馮」的相貌並不稀奇。
而且,高駿當時喬裝打扮過,不用說這幅畫像只有七成的相似度,就算是現場照片,特務們也很難分辨,這人是高駿假扮的。
讓他感到震驚和恐懼的,是另外一張畫像。
流行的指推波浪髮型,彎月明眸,柳梢細眉,再加挺拔的鼻樑,流暢的下顎……
儘管相似度同樣只有七成,但高駿一眼就看出,這是那位跟蹤廖明強的女同志。
「媽的——復興社特務處怎麼會有她的畫像,這不合理!」
昨天上午,在南京路陶陶居茶樓,他設法引開了廖明強,還有潛伏在周邊、準備釣魚執法的特務們,親眼看著這位女同志坐上一輛黃包車,安全離去的。
如果特務處早已掌握了她的身份,在此之前,就應該把她抓起來了。
「不對,不對……」
高駿認定自己的思路出現了偏差,長長地吸了幾口煙,快速整理著頭緒。
昨天之前,那位女同志跟蹤、監視廖明強應該有一段時間了,也就是說,她曾經在王開照相館,甚至廖明強的住所附近反覆出現過,一定有人記下了她的長相。
眼下,利用廖明強做餌的計劃已經失敗,特務處對周邊區域進行了排查走訪,從而掌握了女同志的外貌特點,繪製出了這幅畫像。
要是這樣的話,那位女同志現在還是安全的。
高駿身子靠在椅背上,仰頭吐出一口煙霧,同時長出一口氣,豎起耳朵仔細聽梁國彬介紹著。
「根據我們目前掌握的情報資料,這個男人很可能就是『老馮』,化名王德發,是這次紅黨派到上海的負責人。」
梁國彬指著男人畫像,認真解釋道,「16日那天中午,此人先後在公共租界的利民旅社、華界的中華大酒店開了單人間,但隨後就被我們的密探發現,因此倉皇逃入法租界,在徐家匯路598號樂安坊弄堂,租下了28號小院。」
說到這裡,梁國彬停頓幾秒,喝了口茶,然後清清嗓子繼續說下去。
在利民旅社和中華大酒店,特務處找到了一些隨身衣物和用品,幾份租界的居住證明,甚至還有一本紅黨用作電報密碼的《康熙字典》。
根據這種情況分析,此人原來的計劃很可能是,挑選一處作為臨時落腳點,另外一處備用,以免發生意外時無處可躲。
可惜,他的行蹤很快暴露了,也就沒再返回這兩家旅店。
至於樂安坊弄堂28號小院,他雖然交了三個月租金,但也沒有立刻入住,反而至今都沒有露過面,想必是因為察覺到風向不對,找地方躲藏起來了。
「到目前為止,這個老馮只在16日那天現身過,我們甚至懷疑,他很可能化過妝,這張畫像不是他的本來面目。」
梁國彬苦笑一下,指著另外一幅畫像道,「這個女人應該也是紅黨黨員,畫像是戴處長單獨安排人搞到的,此事涉及特務處高度機密,我就不向大家多做解釋了。」
「梁站長,您的意思是,這個女紅黨的相貌是確切的,可以根據這幅畫像查詢她的行蹤。」
李海川盯著手裡的檔案,若有所思道。
「沒錯,」
梁國彬點點頭,接著補充道,「當然了,也不能排除一種可能,老馮本來就是這副相貌。而且,我們分析認為,這傢伙很可能一直潛藏在法租界內,等風頭過後,說不定還會返回樂安坊28號居住。」
「他已經暴露了行蹤,就算想搞燈下黑,也不會那麼快回來的。」
賀廣平瓮聲瓮氣插了一句,「梁站長,我建議你們還是儘快把人手撒出去,就以這兩幅畫像為依據,先把相關人員找到再說。」
「是啊,尤其是這個女人——戴處長給的情報,應該不會出錯的。」
梁國彬鄭重其事地答應一聲,扭頭看著李海川,「李探長,我已經安排人,把這兩幅畫像做成照片,到時候你們人手一份,儘快在法租界展開排查,我的人會暗地裡配合你們,一旦有所發現,立刻將嫌疑人抓捕回來。」
「呵呵,沒問題。」
李海川還是那副輕鬆自若的樣子,語氣中照例帶上幾分諂媚,「我們巡捕房在明,負責打草驚蛇,你們特務處在暗,只有發現風吹草動,立刻下手抓捕——梁站長,您的計劃簡直滴水不漏,萬無一失呀!」
「李探長,華界和公共租界那邊,我也做了安排。只要我們配合好,這伙紅黨一個也跑不了。」
「這個您可以放心,我的人別的本事沒有,但不管華界、法租界還是公共租界,打聽訊息、找個把人出來還是沒問題的,您就等著看吧……」
高駿一直沒說話,聽到這裡,心裡愈發感到有些不妙。
李海川能在巡捕房混到二級探長,自然有他的獨到之處,別的且不說,就憑那個段誠與三教九流、社會各界的複雜交情,拿著畫像、找到這位女同志,確實不是難事。
「媽的,這可怎麼辦?」
高駿一時想不到應對之策,只能寄希望於女同志儘快與他聯絡,這樣才能提醒對方,設法躲避李海川的排查搜捕。
至於這位「老馮」,高駿卻有了更多想法。
上次準備的過於倉促,再加上日本方面隱瞞了山本忠夫遇害的訊息,因此,沒能將「老馮」與虹口發生的事件聯絡起來,讓他多少感到有些遺憾。
不過,既然特務處認為老馮就潛藏在法租界,還對他的相貌不甚確切,那麼,是時候安排「老馮」再次出場了。
高駿不動聲色地吸著煙,心裡暗自盤算著。
這一次,老馮必須不加遮攔地出現在特務面前,讓他們看得清清楚楚,顆粒度百分百對齊,還要讓他們印象深刻,一輩子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