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科只有兩間辦公室,一間歸科長朱利安·雷諾使用,另外一間是個大統間,所有探員在一起辦公。
李海川把新團隊的七個人召集到會議室,介紹他們接下來的任務,和各自的分工。
跟龐皓一樣,來自政治科的四名探員,都是李海川最為信任的手下,至於得不得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其中,有兩人分別叫做「陸衛民」和「段誠」,就是那天晚上押運吳運章的兩個跟班,叫「段誠」的那傢伙,還差點一槍要了高駿的命。
「有駿哥幫忙,咱們這個案子,用不了幾天就破了。」
眼下,段誠笑嘻嘻地連聲讚嘆著,掏出煙來散了一圈,還畢恭畢敬地給高駿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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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獎了,誠哥。」
高駿微微一笑,客氣地回應道。
「哦呦,駿哥,您這不是罵我嘛,叫我小段就行……」
這傢伙也是青幫弟子,以前追隨張嘯林,在賭場和妓院混過幾年,後來不知找了哪條路子,混進了霞飛路巡捕房。
他跟李海川年齡相當,比高駿小一歲,斷案、抓捕的本事稀鬆平常,但逢迎拍馬無人能及,打聽訊息方面很有些手段,因此很受李海川重用,天天當寶貝一樣帶在身邊。
「呵呵——」
高駿吸了口煙,在段誠、陸衛民和另外兩名巡捕身上打量幾眼,沒再說什麼。
倒是龐皓頗有些顧慮,憂心忡忡地看著高駿:「駿哥,辦理這種案子,老阮比我有經驗,幹嘛不找他來呀?」
「怎麼,不想給我幫忙?」
高駿眉頭一皺,提高聲音問道。
「哪兒能呢,駿哥,你的話,我從來都是說一不二的嘛!」
龐皓有些急了,趕快辯解一句,聲音卻逐漸低沉下去,「我只是覺得,紅黨又沒幹過殺人放火的壞事,就是宣傳一些抗日言論而已,幹嘛非得抓他們……」
「嗯?」
這番話讓高駿感到幾分驚喜,心裡默默念叨著,自己果然沒有選錯人,李海川卻用力拍了拍桌子,語氣中帶著幾分嚴厲,徑直說道:「皓子,你這種親共言論非常危險,以後千萬不能再說了,否則政治處一定會把你抓去審查的!」
「哦……我知道了,海川探長。」
「把駿哥和你借調過來辦案,是加斯帕爾總巡的意見,你就服從命令吧!」
「是!」
「……」
李海川又介紹了一遍案情,叮囑了一些注意事項,然後抬手看看時間,還不到上午九點半。
他讓大家各自準備一下,十點鐘準時出發,前往邁爾西愛路129號,與復興社特務處的賀廣平和梁國彬碰頭,商討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高駿趁機找了個藉口,匆匆返回振華公寓一趟,換上一雙舊皮鞋,新皮鞋則被他裝進一個紙袋,扔到附近一家餐館的泔水桶里……
……
段誠照例負責開車,執法車緩緩駛過霞飛路,經過亞爾培路路口、偉達飯店的時候,高駿在一群沿街叫賣的報童、商販之中,一眼看到了小煙販阿祥的身影。
這孩子依然穿著那身破舊衣服,鴨舌帽和煙箱卻是嶄新的,正站在路邊、對著過往行人叫賣菸捲,略帶稚嫩卻又清脆的聲音,在陰沉沉的天幕下不斷迴蕩著。
高駿盯著阿祥看了片刻,目光移向汽車前方,思緒回到接下來的那場情報會議上。
邁爾西愛路就是後世的茂名南路,129號位於道路中段,是一棟不太起眼的臨街三層小樓,底層開有一家法國麵包房,一家五金商行,中間的門洞兩側懸掛著兩塊金屬銘牌,上面分別寫著「德昌商貿洋行」和「匯利出口公司」的字樣。
不用說,這兩家洋行都是用來掩人耳目的,是復興社特務處設在法租界的秘密情報站點。
讓段誠和龐皓他們等在車裡,李海川帶著高駿走上台階,站在那扇厚實的木門前,抬手摁下門鈴。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隨即把門拉開一道縫,一隻手插在腰間,在他倆身上虎視眈眈地打量著。
「小魏,是我,跟賀隊長和梁站長約好的。」
李海川顯然認識這名警衛,笑嘻嘻地打招呼。
那人也不多說,示意李海川和高駿進門,然後探身向外掃了一圈,木門隨即重重地關上了。
門後是一道狹窄的門廳,順著左側的樓梯一直走到三樓,迎面是一間會議室,兩個同樣身穿中山裝的男人,正坐在裡面默默地抽菸,沒有一點兒動靜。
「賀隊長,梁站長,我們來了……這位是霞飛路巡捕房探長高……」
李海川大大咧咧地走進會議室,抬手指著高駿介紹,卻不料還未說完,右面那個五大三粗、濃眉大眼的中年男人張嘴罵了一句:
「個婊子養的——李海川,你他媽是不是豬腦子!」
這人就是賀廣平,自從那晚吳運章被劫走之後,他就沒給過李海川好臉色,「你們開著那麼顯眼的執法車,是怕紅黨看不出你們的巡捕身份,還是想讓外人知道,這裡是復興社的秘密情報站?」
「呃……」
李海川猛地愣住了,看看賀廣平,再側目看看高駿,一時有些語塞,臉上紅白一陣。
會議室里的氣氛,就有些尷尬。
「您就是賀隊長吧,幸會了……我姓高,我叫高駿。」
高駿盯著盛氣凌人的賀廣平看了片刻,微微一笑,不動聲色道,「紅黨行蹤一向飄忽,見首不見尾,想要抓捕他們,不能只靠暗地裡排查追蹤,明面上的震懾也必不可少,您說呢?」
賀廣平帶領特別行動隊,來上海已經一個星期了,私下裡做了不少秘密工作,紅黨卻是一個也沒抓到,高駿這番話綿里藏針,讓他頓時啞口無言。
「對啊,對啊,合作辦案,實虛結合,這是個好主意。」
另外一個男人趕快上來打圓場,加重語氣道,「不過,下次你們再來,記得把車停得遠一點。」
「梁站長,您說的對,是我大意了。」
李海川趁機借坡下驢,拿出香菸逐一分散,為他們互相做了介紹。
「原來,您就是梁站長,幸會,幸會!」
高駿看都沒看賀廣平,徑直走到梁國彬面前,面帶驚喜地伸出雙手。
這人生的高高瘦瘦,膚色白淨,還帶著一副金邊眼鏡,真不愧名字裡帶著一個「彬」字。
面對高駿的熱情,梁國彬顯得不明就裡,伸手跟他握了兩下,帶著困惑問道:「高探長,咱們……以前見過面嗎?」
「沒有,」
高駿淡定地搖搖頭,接著又是微微一笑,「不過,昨天下午,您的夫人在我舅舅家打麻將,我還送了您兒子兩盒餅乾,一盒巧克力,您還不知道吧?」
「哎呀……」
梁國彬盯著高駿看看,猛地拍了下大腿,「海生念叨了一個晚上的『駿哥哥』,原來就是你高探長呀,這不巧了嘛……坐坐坐!」
「是呀,我也是昨天才知道,梁站長搬到霞飛別墅24號,跟我舅舅成鄰居了。」
「我只知道隔壁住著公用局的沈局長,這段時間忙得連軸轉,還沒來得及登門拜訪,真是慚愧至極。」
「梁站長,沈貽方是我舅舅,最近這段時間,我正好住在他家裡……」
氣氛已經到這了,梁國彬把情報會議放到一旁,讓人端茶倒水,先拉著高駿聊了半天家常,兩人的關係很快熟絡了幾分。
李海川樂呵呵地坐在一旁,不時插幾句嘴,倒是賀廣平顯得有些不耐煩,嘴裡兀自嘟噥著:
「個婊子養的——你兒子管高探長叫哥哥,那高探長不得管我們叫大爺,這不他娘的差輩了嗎……」
……
茶過三巡,香菸抽了好幾支,四個人這才言歸正傳,開始討論正事。
「那天晚上劫走吳運章的人,在現場留下了幾個腳印,再加上目擊者的供述,現在基本可以確定——」
賀廣平拿出一摞印有清晰腳印的照片,每人分了幾張,認真介紹道,「這傢伙身高在一米七零到一米七五之間,體重大約七十公斤,身材勻稱,行動敏捷。而且,他說的是日語,很可能是名日本特工,只可惜,此人戴著口罩,沒能看清他的相貌。」
高駿身高一米七五,體重七十二公斤,賀廣平這番推測還算靠譜,他心裡不由得暗自叫了聲苦,繼續豎起耳朵聽下去。
「根據現場的腳印分析,他穿的是一雙新皮鞋,應該剛剛購買不久——這是我們眼下最清晰的一條線索。」
賀廣平停頓一下,掃了一眼桌旁的眾人,加重語氣道,「我已經把人都派了出去,到大小鞋店排查比對。只要找到這雙鞋的出處,那兇手的身份差不多就能確定了。」
「賀隊長,上海的鞋店不計其數,要排查到什麼時候才會有結果?」
李海川怯生生地插了一句。
賀廣平瞪瞪眼睛:「那也得查,早晚能夠查清楚!」
「賀隊長,你說的沒錯,不過——」
高駿盯著那張腳印照片,心裡帶著幾分忐忑,臉上還是不動聲色,「如果兇手是日本人,那他買任何東西都會到日資商店,也就是北四川路和吳淞路一帶。如果您想提高效率,不妨把排查重點放到那裡。」
「呵……看起來,高探長對日本人很了解嘛。」
賀廣平皮笑肉不笑地瞥了高駿一眼,緩緩吸了口煙,「我的手下沒人懂日語,直接去日資商店打問,恐怕不會有任何效果。好在,戴處長提前做了安排。」
說著,他從桌上一個信封里掏出一本證件,遞到高駿面前。
仔細看去,證件上面寫著幾行小字:
【冀東防共自治政府】
【河北塘沽縣特別警務局】
【警官證】
「呵呵……賀隊長,您的意思是,你們要偽裝成日偽漢奸?」
高駿盯著「警官證」看了又看,一面暗自感慨戴笠的心機,一面饒有興致地問道。
1935年11月,在日本特務土肥原賢二的策動下,殷汝耕在河北通縣宣布成立「冀東防共自治委員會」,同年12月改組為「冀東防共自治政府」,管轄冀東22縣及察哈爾省延慶、龍關、赤城3縣。
這是繼「偽滿洲國」之後,日本在華扶植的第二個傀儡政權,也是日本推動「華北自治」陰謀的關鍵一步。
「有了這本證件,日資商店的人就不得不配合我們的詢問了。」
賀廣平志得意滿地抱起雙臂,仰身靠著椅背,「我們的證件明天就能做好,高探長,如果你需要的話,我也可以免費提供。」
拿著「冀東防共自治政府」的警官證,出入虹口能夠便利許多。
而且,賀廣平的排查重點,確實放在日本人身上,高駿心中輕鬆了幾分,笑著答應道:「賀隊長如果願意幫忙,就算花點錢,也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