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他媽媽的!」
從亨利·莫羅的辦公室出來,李海川拉著高駿進了政治科會議室。
房間門一關上,高駿就踹了李海川一腳,嘴裡罵罵咧咧道:「海川,這麼大的事,你怎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弄得我一頭霧水!」
「冊那,我也是剛剛知道啊!」
李海川無辜地攤攤手,陪著笑臉湊過來,「不過,把你調過來可太好了,遇上事可以正大光明的商量,不用再避人耳目了。」
「媽的,到底咋回事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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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駿皺皺眉頭,語氣里加上加分質疑和困惑,「不是抓紅黨嗎,怎麼要去調查日本人了?」
「別他媽提了……」
李海川心有餘悸地搖搖頭,掏出煙來分給高駿,拉著他坐到會議桌旁,一邊抽菸一邊介紹起來。
復興社特務處處長戴笠已經抵達上海,全面接管了這次抓捕紅黨行動。
昨天一大早,復興社的特務就找上門來,把李海川和他的手下帶到邁爾西愛路,關在一棟不起眼的三層小樓里,嚴加審訊了一整天。
「冊那,老子現在才知道,邁爾西愛路129號,一直是復興社特務處上海站的秘密情報據點,戴笠的指揮部就設在那裡面。」
李海川晃晃腦袋,憤憤地噴出一口煙霧,「好在戴老闆對我們還算客氣,無非就是反覆詢問,那天晚上『假扮紅黨劫持吳運章』的計劃,有沒有對外泄露過。」
「太不像話了吧!」
高駿用力拍了下桌子,「巡捕房跟特務處協同辦案,他們憑什麼審訊你們?」
「駿哥,行啦……戴笠是什麼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更何況,那天晚上死了兩名老資格特務,他當然不會善罷甘休了。」
李海川一副息事寧人的模樣,繼續介紹說,「杜月笙杜先生給公董局警務處的程主任打了電話,程主任隨即下達指令,要求霞飛路巡捕房立刻增派人手,全力配合復興社特務處查辦紅黨分子。」
「哦……怪不得加斯帕爾總巡把我調到政治科來了。」
高駿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眯起眼睛沉吟片刻。
程主任就是程子卿,現任法租界公董局警務處政治部主任,青幫另一位大佬級人物,江湖人稱「程老三」。
此人的人生軌跡極端複雜,立場搖擺不定,後人對他的評價有褒有貶,難以定論。
辛亥革命前後,程子卿曾經以青幫大亨和租界巡捕的身份,貼身保護住在上海法租界的孫中山,還因此加入了國黨。
1921年6月,荷蘭革命家馬林抵達上海,前往荷蘭駐上海總領事館登記時引發巡捕房關注,程子卿於是一直秘密跟蹤監視他。
7月23日晚上,馬林喬裝打扮,來到望志路106號「李書成公館」,出席中共一大會議。尾隨其後的程子卿,察覺公館內有人非法集會,於是帶人闖入一大會場,導致會議中斷,後期轉移到浙江嘉興繼續進行……
後來的四一二事變中,程子卿曾經衝鋒陷陣,獲頒「青天白日三等勳章」;
到了三十年代,他又為國黨左派和紅黨地下組織提供幫助,還加入了宋夫人領導的中國民權保障同盟,暗中解救過被捕的紅黨黨員,國黨特務機構還發起過針對程子卿的暗殺行動;
1943年,汪偽政權收回法租界,程子卿又搖身一變成了漢奸,出任上海政府警務督察處處長一職……
此時此刻,高駿無暇揣摩程子卿此舉的意圖,徑直問道:「海川,你跟復興社的特務都說什麼了?」
「還能說什麼?我又沒做虧心事,當然實話實說咯。」
「我草——」
高駿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狠狠瞪著李海川,「你把我也供出來了?」
「呃……那不能!」
李海川眨巴幾下眼睛,輕描淡寫道,「假扮紅黨劫持吳運章,這主意確實是你告訴我的,不過,復興社特務處那邊,一直以為是我想出來的,壓根兒也不知道你的事。」
「那還算你有腦子……後來呢?」
「我的人雖然手腳不太乾淨,但從來不跟日本人打交道,特務處詢問了我們一天,最後也沒問出什麼,就讓我們回來了。不過——」
李海川說著,憂心忡忡地看過來,「駿哥,那天晚上的事,你沒跟別人提起過吧,包括沈局長和家裡人?」
「我他媽腦子瓦特了——這是掉腦袋的事,我能跟別人說嗎?」
高駿板起面孔,一副被人懷疑之後的不屑和慍怒,提高語氣道,「那天晚上我幹過什麼,全都告訴你了,不信的話,你自己去查好了。」
「冊那,我怎麼會不信你?駿哥,我的意思是,既然這樣,泄密這事就跟咱們沒關係,讓戴老闆自己去查吧。」
李海川介紹說,之前從南京派來的那支特務行動小組,除了隊長賀廣平之外,其他人都已經返回南京,接受審查。
戴笠重新帶來一隊人馬,仍然交給賀廣平領導,負責調查殺死崔凱和小馬、並劫走吳運章的幕後真兇。
復興社特務處駐上海站的人員,繼續查詢線索、抓捕紅黨分子。
戴笠處長坐鎮邁爾西愛路129號,統一協調指揮。
「哦……這個賀廣平是什麼來頭,戴笠很信任他嘛。」
高駿又點上一支煙,徐徐吸了幾口,故作隨意地問道。
「賀隊長是黃埔出身,還是鄭介民的得意門生,此前一直在武漢工作。」
李海川靠在椅背上,仰頭盯著天花板,仔細回憶著,「這人接受過德國專家的刑偵技術培訓,辦理案件很有些能耐。他從現場提取到幾枚陌生腳印,認定是殺死崔大哥的日本特工留下的,正緊鑼密鼓安排人調查呢。」
「哦?」
這句話讓高駿怦然一動,若無其事地吸著煙,心裡卻思緒萬千。
當前這個時代,「指紋鑑定技術」剛剛興起,他一直非常小心,在解救吳運章和殺死山本忠夫的過程中,沒有留下任何指紋痕跡。
但是,腳印卻沒有顧得上擦除。
媽的,還是大意了。
這個叫賀廣平的人,說不定會帶來麻煩。
跟指紋相比,腳印不能明確認定兇手的身份,但能推斷此人大概的腳碼、性別甚至身高、體重,根據不同位置的磨損程度,還能判斷他的走路姿勢和體型狀況。
仔細想想,高駿那天晚上穿得是皮鞋,就是去火車站迎接楊怡姍那天,從培羅蒙時裝公司買來的那雙,眼下也還穿在腳上。
這個時代的皮鞋,都是手工製作,鞋底是光麵皮革底,沒有後世那種現代橡膠鞋底能夠做出的、規律性的凹凸花紋,也沒有統一的品牌標記。
不過,店家為了增加防滑度,延長皮鞋耐磨度,往往會在鞋跟、鞋掌部位釘上金屬掌釘或者橡膠掌片,只要仔細查詢,還是能夠確定鞋印出自哪個商家之手。
「這雙鞋不能要了,得馬上扔掉。」
高駿皺了皺眉頭,接著想到,如果賀廣平真的眼光毒辣,應該能夠看出那是一雙新皮鞋,鞋底幾乎沒有太多磨損。
如果他找到培羅蒙時裝公司,調查最近購買過皮鞋的顧客記錄,有可能真會查到自己頭上。
高駿頓時覺得心頭蒙上一層陰影,如同一片烏雲落在頭頂上,帶來陣陣涼意。
還在盤算著應對之策,李海川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神色自若道:
「駿哥,既然你來了,我是這麼打算的——你是咱們巡捕房的辦案高手,就跟賀隊長聯起手來,調查那個可惡的日本特工,以及吳運章的去向。我去跟特務處上海站站長梁國彬對接,繼續抓捕紅黨分子,你覺得咋樣?」
「唉!」
高駿盯著李海川的眼睛——他的目光還算懇切,卻帶著一絲貪婪——無奈地嘆了口氣,「我是被派來協助你李探長辦案的,自然是你說了算嘍。」
「冊那,你這不是罵我嘛!」
李海川聞言,急的差點跳起來,「駿哥,當著外人的面,你可以聽我的。不過,這案子應該怎麼查辦,全是你說了算!」
「這還差不多——晚上請你喝酒!」
高駿滿意地點點頭,沖李海川揚了揚眉毛。
由於此案關係重大,亨利·莫羅和朱利安·雷諾都已經批准,除非有重要事務匯報,他們不必每天趕到巡捕房參加早會,以及點卯、交班,一心一意會同國府方面辦案即可。
這個時代,在上海各區域秘密活動的政治勢力,可不只是紅黨地下組織,還有王亞樵領導的「鐵血鋤奸團」、大韓民國臨時政府派遣的「獨立衛隊」、白俄抗日人士組織的「萬國商團俄國聯隊」……
政治科也騰不出太多人手,只分配給李海川四名探員,加上高駿和龐皓,這個辦案團隊一共七個人。
除此之外,巡捕房還特批給他們一部雪弗蘭警用執法車。
「駿哥,我知道你跟皓子關係很鐵,咱們的事,能告訴他嗎?」
這個問題,高駿也一直在琢磨,於是沒有立刻回答,起身走到窗戶邊上,盯著霞飛路上的車流和行人觀望了許久,這才緩緩說道:「先不著急,觀察幾天再說吧。」
跟李海川比起來,龐皓無疑更加值得信任。
高駿準備跟他說的,可不是與李海川私下裡的「抓紅黨」生意,而是更大的秘密。
至於龐皓到時會作何反應,高駿此時心裡,一點底氣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