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淅瀝瀝下了一夜,直到天色將明才漸漸停歇。
清晨的花園裡一片濕潤,石板小徑被雨水沖刷得發亮,櫻花樹上沾滿了晶瑩的水珠,花瓣低垂,卻比往日更加嬌艷。
高駿還是七點起床,晨練、洗漱,穿好衣服下樓吃早飯。
沈貽方昨晚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了,眼下剛剛起床,坐在客廳里閉目養神。
沈瑞雯照例睡懶覺,林慧茹和楊怡姍已經穿戴整齊,正在餐桌旁說笑著吃早點。
「舅舅早,舅媽早,劉媽早,楊小姐早……」
高駿像往常一樣問候一遍,在餐桌前坐下,楊怡姍沖他微微一笑,「高駿,以後叫我『珊珊』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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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啊。」
「就是,叫珊珊多親切。」
直到現在,林慧茹也沒搞明白,這兩人到底發生了什麼,一下就變得如此熟絡親密,卻也不好直接問,只能一個勁招呼楊怡姍多吃些早點,「珊珊,你今天想去哪裡逛逛,我跟雯雯陪你去。」
楊怡姍喝了口粥,沉吟片刻:「我想去趟北四川路的內山書店,買幾本樹人先生的書。我聽說,樹人先生經常會到那家書店去,說不定還能見到他本人呢。」
「哦呦,去虹口啊……」
林慧茹皺了皺眉頭,神色有些躊躇,高駿清清嗓子說道,「吳淞路前幾天發生了一起爆炸案,北四川路現在也兵荒馬亂的,還是先不要去了——善鍾路有家大同書店,你想買書的話,就去那裡吧。」
「那……行吧。」
楊怡姍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坐在客廳里的沈貽方忽然開口問道:「小駿,豐陽館爆炸事件,你們巡捕房有什麼內幕訊息嗎?」
看上去,高駿製造的這起爆炸案,上海各界都極為關注。
市政府已經發布懸賞令,四處捉拿爆炸案兇手,就連沈貽方也對這起案件頗感興趣。
「沒有。」
高駿微微一怔,斷然搖頭,「那是公共租界的案子,跟我們法租界沒有任何關係,我也是從報紙上看到的。」
「哎呀……」
沈貽方站起身來,用力伸了個懶腰,然後緩步踱到餐桌旁,「昨天晚上一起吃飯的朋友里,有上海警察局蔡局長的秘書張毅,據他說,日本人還在向國府繼續施加壓力,要求上海方面儘快捉拿兇手,警察局最近不太好過呀……」
「呵呵……」
高駿漠然地笑笑,一聲不吭吃完早飯,趕快出門上班去了。
只要日本人還沒有以爆炸案為由,肆意製造事端,向國府施加點壓力怕什麼。
反正,國府上下也不缺這點壓力……
……
亨利·莫羅科長終於回來上班了。
早上八點一到,他端著一杯咖啡,準時出現在會議室,精神煥發、神采飛揚,完全不像被人一腳踹得昏迷了幾天的樣子。
林峰失蹤案、藤原剛誤傷案,莫羅科長統統沒提,目光徑直看向偵緝二組組長孫銘。
昨天夜間,敏體尼蔭路新樂里弄堂226號,發生了一起入室兇殺案。
受害人名叫曹新強,今年四十五歲,是福星麵包餅乾糖果廠的業務經理。
「說說吧,孫探長,這起案子什麼情況?」
亨利·莫羅啜了口咖啡,徑直問道。
敏體尼蔭路在巡捕房東側,那一帶本就是偵緝二組負責的轄區,昨天又恰逢二組值班,這起兇殺案自然落到了孫銘的頭上。
「莫羅先生,是這樣的……」
孫銘有過法國留學的經歷,還曾經給程子卿做過法語翻譯,只可惜後台不夠硬實,在巡捕房做到二級探長和偵緝組長,也就基本到頭了,這些年遇到案子的時候,能躲就躲,能推就推,日子過得優哉游哉。
不過,他的業務能力還是有的,案情匯報的簡潔完整。
三天前,曹新強坐火車去了杭州,收取一筆貨款,昨天下午六點多才回到上海。
福星麵包餅乾糖果廠就設在新樂里弄堂330號,只不過,曹新強回到廠里的時候,會計已經下班了。
曹新強於是把貨款暫時帶回家裡,從附近的飯館叫了幾樣小菜,喝了點酒,早早上床睡覺了。
「曹新強的老婆也在福星麵包餅乾糖果廠上班,而且昨天上的是夜班,晚上十一點才收工。曹妻回到家的時候,大約十一點十五分,曹新強已經被人殺死在床上,從杭州帶回來的貨款也不見了。」
孫銘停頓一下,喝了口茶,繼續介紹道,「我已經帶人勘查過現場,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還找到了兩名目擊者……」
「你做的很好,孫探長。」
莫羅科長卻沒等孫銘說完,就抬抬手打斷了他,「我們的轄區,很久沒有發生類似的惡性案件了,這次你們一定要認真辦理,儘快把兇手捉拿歸案!」
「是,長官!」
孫銘站起身來,抬頭挺胸,答應一聲。
「大家各自去忙吧……高駿探長,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亨利·莫羅隨意擺擺手,然後瞥了高駿一眼,轉身走出了會議室。
「嗯?」
高駿怔了怔,一時想不出莫羅科長召見自己的意圖。
但是,亨利·莫羅不在的這幾天,偵緝三組這邊沒出什麼紕漏,他還帶隊完成了法國總會的安保任務,應該不是去挨訓吧?
定了定神,他先跟孫銘打了個招呼:「孫哥,你們這次遇上個大案,有用得著我們三組的地方,儘管吩咐。」
「謝了,駿哥。」
孫銘笑著拱了拱手,躊躇滿志道,「這起案子應該是熟人作案,兇手跑不了——等我們確定了嫌疑人,抓捕的時候肯定要招呼你們一起上。」
「行嘞……那就祝你們辦案順利……」
高駿也不再多說,拍了拍孫銘的肩膀,從會議室出來之後,先探頭向政治科那邊望去。
這個部門只辦理與政治相關的案件,除了法籍科長朱利安·雷諾之外,還有兩名法籍探長,一名華人探長,也就是李海川,再加七八名華人探目和探員。
眼下,他們的早會也開完了,所有人都聚在辦公室里,抽菸、喝茶、聊天。
只是,沒看見李海川的身影。
「媽的,這傢伙去哪兒了?」
高駿心裡不斷沉吟著,慢慢走到亨利·莫羅的單人辦公室前,抬手在門上敲了兩下,接著推開房門。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政治科科長朱利安·雷諾,帶著探長李海川,正坐在莫羅科長的辦公室里。
「高探長,過來坐吧。」
亨利·莫羅指指辦公桌旁的一個空位,示意他坐過去,然後開口問道,「大前天夜裡,辣斐德路發生了一起槍擊事件,你應該聽說了吧?」
「是的,莫羅先生……這件事,整個巡捕房都知道了。」
這是政治科的案子,莫羅科長突然提起來,高駿頓時心頭一凜,暫時想不到他的意圖,於是也不多說,接連點頭答應。
與此同時,他側過頭瞥了李海川一眼,那傢伙隨即狡黠地沖他眨了眨眼睛,神色間有些得意。
「這傢伙,搞什麼名堂?」
高駿心裡暗自嘀咕著,凝神看向亨利·莫羅,卻沒想到,朱利安·雷諾清了清嗓子,徑直開口了。
「高探長,這起案件的具體情況,李海川探長會向你詳細介紹的。我想跟你說的是,那天夜裡有人潛入法租界,劫走了一名重要的政治犯,根據現場情況分析,此人很可能來自日本特高課。」
雷諾說,這起案件涉及國府、法租界和公共租界,公董局對此非常重視,已經向日本方面提出嚴重抗議,並要求他們將政治犯遣返法租界。
不過,日本駐滬領事館卻矢口否認,還對公董局嚴加指責,認為這是法租界對日本方面的肆意尋釁和侮辱。
「高探長,加斯帕爾總巡對你非常認可,他的意見是,把你從刑事科臨時借調到政治科,協助李海川探長辦理此案,儘快查明那個可惡的嫌疑人的身份,把政治犯帶回法租界。」
「呃……」
高駿大腦懵圈了兩秒鐘,然後快速鎮定下來。
那個「可惡的嫌疑人」就是他,任誰都不太可能查明真相,這一點他很有把握。
而且,吳運章眼下躲在華懋飯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巡捕或者國府特務再把他抓住。
借調到政治科顯然是件好事,可以直接參與抓捕紅黨同志的行動,接觸各種情報也就順理成章了。
「莫羅科長,這樣……可以嗎?」
高駿壓住心頭那份驚喜,故作困惑地看著亨利·莫羅。
「加斯帕爾總巡對你印象深刻,他直接點了你的名字,我自然沒有意見。」
莫羅科長攤了攤手,嘴角掛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偵緝三組組長一職,可以暫時由伊萬代理,你就服從命令,協助李海川探長,儘快把這起案子調查清楚吧。」
「是,長官!」
高駿也不含糊,起身行了個舉手禮,立刻答應下來。
「很好——高探長,感謝你對政治科的支援。」
朱利安·雷諾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問道,「那麼,你有什麼要求嗎?」
「莫羅先生,雷諾先生,我的要求是……」
高駿略加沉思,然後大聲說道,「把龐皓一起借調到政治科,跟我共同協助李探長辦案。」
「呵呵……」
亨利·莫羅苦笑著搖搖頭,「龐皓是你最得力的助手,你當然要帶著他……不過,希望借調的時間不要太長,否則,偵緝三組可就放了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