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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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有了思想準備，高駿還是沒想到，楊怡姍說話竟然如此直截了當，一口香菸卡在嗓子裡，把他嗆得用力咳嗽幾聲。
小姐姐，北京大學那麼多著名教授，就沒人告訴你，拒絕別人的時候要婉轉一些嗎？
不管年齡大小，身份貴賤，男人都是有尊嚴的，這點兒道理不懂嗎？
這要是放在萬惡的舊社會，管你是誰的表侄女，哪家大學畢業的，早把你吊起來狠狠打一頓了……
「高先生，你……沒事吧？」
楊怡姍眨眨眼睛，盯著他那張因為咳嗽而變得扭曲的臉龐，語氣中多了幾分關切，「你不要誤會，我不是反感你……實際上，聽雯雯說，你是個很好的人，只是……」
說著說著，楊怡姍有些語無倫次，臉頰微微泛紅，停頓幾秒之後，她才緩緩說道：「我不喜歡上海，我不想在這裡結婚成家……用不了多久，我要回北平去的！」
「呃……」
這個理由，是高駿此前從未想到的，而且幾乎無可辯駁。
他默默吸了口煙，然後隔著煙霧，注視著楊怡姍的眼睛。
這位美女已經繃緊面孔，那雙好看的大眼睛，直率坦然地與他對視著。
「好吧，」
楊怡姍面部的微表情顯示，她說得都是實話，高駿苦笑著搖搖頭，用力吸了口煙。
北平是座古老厚重的城市，是楊怡姍的故鄉，她想返回北平，這自然可以理解。
畢竟，故土難離。
在這個世界上，誰不懷念自己的家鄉呢？
上一世的高駿，工作、生活都在上海，老家卻是遼寧瀋陽。
這一世，他的故鄉則是直隸保定府。
剛剛穿越來的時候，他曾經有過一個想法，到這兩座城市走一走，看看自己的故鄉三十年代是個什麼樣子。
只可惜，瀋陽目前被日本人占領，保定也以「華北自治」的名義，被日本人實際控制著，想要平安進出，簡直難於上青天。
「唉！」
高駿嘆了口氣，緩緩道，「楊小姐，既然這樣，你又何必來上海呢？」
「北平局勢風雨飄搖，控制權正在被日本人層層剝奪，戰爭已經不可避免。」
楊怡姍面無表情地直起身來，看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水，語氣極為沉重，「表姑父這才安排我先到上海工作一段時間，我的父母、哥哥、嫂子也在收拾行裝，準備前往南京暫住，不過——」
楊怡姍頓了頓，神色緩和了一些：「表姑父說，宋哲元將軍定會不辱使命，只要國府明確下令抗日，二十九軍一定會將日本軍隊趕到關外去——到時候，我就可以跟家人一起回北平了。」
「哦……」
高駿故作茫然地點點頭，心裡卻暗自想道，張治中將軍的想法，何嘗不是當前每個中國人希望看到的。
只可惜，讓常凱申改變國策、抵抗日本侵略絕非易事，楊怡姍想要返回北平，與家人團聚，恐怕要等到九年之後了。
他正開動腦筋，琢磨應該如何安慰楊怡姍，對方轉過身來，目光中帶著某種希冀：「高先生，你對上海很熟悉，能不能幫我找一間單身公寓，我想從沈家搬出去住。」
「不用了，你初來乍到，又是個女孩子，一個人住既不方便，也不安全，就住在這裡好了。」
楊怡姍想要搬走，高駿自然明白其中的原委，不假思索搖頭道，「我舅舅跟治中將軍有三十年的交情，你要是從這裡搬出去，他們倆人的臉面恐怕都不好看。」
「哦……」
「至於我舅媽，她雖然心眼小了一點，但對誰都沒有惡意，說起話來有口無心，你不用往心裡去的。」
高駿笑了笑，繼續補充道，「我和你的事，我會找時間跟他們說清楚的。你放心，我會跟他們說，是我不想跟你結婚，你就可以在這裡踏實地住下去了。」
「這樣……可以嗎……」
楊怡姍還是有些不安，秀眉緊蹙，哀怨地苦笑一下，「我真沒想到，這次來上海，竟然遇到這種事情……」
高駿攤了攤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然後掐滅菸蒂扔進垃圾桶，坐在旁邊一聲不吭了。
他其實有個暫時緩解尷尬局面的辦法，只是需要楊怡姍配合，一時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兩人都沉默了一陣子沒說話，雨滴敲打香樟樹葉的聲音不斷傳進房間裡。
楊怡姍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道，再次瀰漫開來，高駿不由得用力吸了吸鼻子。
「高先生，要不……」
過了良久，楊怡姍突然抬起頭來，語氣突然壓低了幾分，俊秀的五官顯得有些難為情，「要不……我們假裝談戀愛，讓沈伯伯和林阿姨不再為這件事著急，以後再找機會跟他們說清楚……」
「假裝？」
實際上，高駿原本也是這麼想的，既然楊怡姍如此聰慧，主動提出了這個辦法，他順勢瞪大眼睛，故作詫異道，「這種男女之事，怎麼能裝得來？」
「反正……」
楊怡姍似乎也沒有多少經驗，怔怔地看著高駿，嘴唇翕張幾下，囁嚅著說道，「當著外人的面，你還想怎麼樣嘛……無非就是，比普通朋友親密一些嘛……」
「也就是說，當著我舅舅和舅媽的面，做戲給他們看咯。」
這位幹練灑脫的北平姑娘，眼下變得羞澀為難，甚至還有幾分窘迫，高駿心中頓時生出一絲憐惜，饒有興致地看著她，微微一笑，「楊小姐，只要你能做到，我沒有問題！」
「那……那就謝謝你了……不過，你可不能對我太親密……」
「呵呵……」
高駿一臉壞笑，向前幾步，湊到楊怡姍身邊，故意提高聲音，「你長得這麼漂亮，我可不敢保證。」
「切——」
楊怡姍瞪起鳳眼，狠狠剜了他一下，飛一般地逃了出去，手裡那本書落在書桌上，也沒有顧上拿。
仔細看去，那是樹人先生的文集——《野草集》。
「哎，這叫什麼事！」
跟楊怡姍的事暫時有了著落，高駿心裡卻並不輕鬆。
最近這些天，他無時無刻不在演戲，原本想著回到家裡能夠放鬆片刻，沒想到，在舅舅、舅媽面前也要逢場作戲了。
媽的，日子簡直沒法過了……
……
凱司令西餐社，是上海第一家華人開辦的西式餐廳，張愛玲是這家餐廳的常客，《色，戒》這部小說，就是她坐在凱司令，喝著咖啡、吃著栗子蛋糕完成的。
栗子蛋糕不使用任何麵粉，而是用純栗子泥堆疊而成，底部鋪著一層薄薄的玉米粉硬底，再用打發的鮮奶油裱出精美的花紋，頂部點綴一顆艷紅的櫻桃，製作技藝十分考究，後來被列入上海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這種糕點北平顯然沒有，楊怡姍第一次吃到，只一口就讚嘆不已：「哇，真好吃啊！」
說完，她用小勺挖了一小塊蛋糕，扭頭招呼高駿：「你嘗嘗！」
「呃……」
楊怡姍這麼快就進入了角色，而且演技毫不遜色，高駿的震驚可不是裝出來的，接連眨巴幾下眼睛，「我不愛吃甜，還是你吃吧。」
「哈，那你可太沒有口福了。」
楊怡姍會意地揚了揚秀眉，自顧自地吃起來。
「哦呦！」
眼前這一幕，讓毫無準備的林慧茹差點一頭栽到地上，跟沈瑞雯面面相覷一陣，立刻喜笑顏開起來，「阿駿，楊小姐讓你嘗嘗，你就嘗嘗嘛！」
「你們吃，你們吃……」
高駿淡定地擺擺手，坐到沙發上，逗小男孩梁海生玩去了。
劉太太顯然對楊怡姍有些不屑，卻也沒說什麼。
幾個女人圍在餐桌旁，說說笑笑吃完下午茶，然後又打了一會麻將，五點鐘準時散場。
從萬興號買來的進口餅乾和巧克力，全被高駿塞到梁海生手裡，還一直把他們娘倆送到門外：「小傢伙，吃完了再來找哥哥拿，好不好？」
「好額……」
倒是梁太太有些侷促，接連道謝：「阿駿，這怎麼好意思呢……」
「欸，梁太太，都是鄰居了，不用客氣的。」
「那好吧，」
梁太太定定神，一本正經道，「等我們家老梁忙完這一陣子，我請大家來做客！」
「好啊！」
「……」
沈貽方打回一個電話，說跟幾個朋友去跑馬廳看賽馬，順便吃晚飯，要晚一些回家。
劉媽則攤著手走過來，跟林慧茹說道，由於今天下雨，只買到幾樣青菜，肉和魚都沒有，晚飯只能做得清淡些了。
「我們剛吃完下午茶，還不太餓，老沈又不回來吃晚飯，隨便弄幾樣小菜就好。」
林慧茹漫不經心地擺擺手，沈瑞雯卻撇著嘴坐到沙發上，一臉不高興的樣子。
這個姑娘無肉不歡，晚飯只給她吃青菜，那要難過死的。
「舅舅肯定去跑馬廳吃大餐了，舅媽，咱們也到外面吃吧。」
高駿看了一眼可憐巴巴的沈瑞雯，對林慧茹建議道。
「好啊——表哥，我想吃西餐！」
林慧茹還沒開口，沈瑞雯已經跳起來，親暱地挽住高駿胳膊，用力晃了又晃。
「出去吃啊……」
林慧茹看看高駿，再看看一旁的楊怡姍，笑著說道，「阿駿，你跟楊小姐出去吃吧，順便看場電影，我跟雯雯在家吃。」
高駿笑而不語，沈瑞雯自然不滿地嘟起了嘴：「媽，你又來了！」
「林阿姨，今天還是大家一起去吧，我跟高駿有的是時間。」
楊怡姍走過去挽住林慧茹，語氣溫婉道，「今晚我請您吃飯，謝謝您這幾天對我的照顧。」
「好額，好額，那就一起去……不過，不用你出錢。」
既然楊怡姍開了口，林慧茹也就不再推辭，扭頭看著高駿，「阿駿，今天你請客。」
「沒問題——雯雯，你說吧，我們去哪裡吃？」
「華懋閣！」
沈瑞雯甩甩頭髮，毫不猶豫選了這家上海灘最貴的西餐廳，「他們家的蘋果撻，珊珊姐一定喜歡的！」
「是嗎，那我一定要去嘗一下——高駿，讓你破費咯！」
楊怡姍緩步走到高駿身邊，悠然一笑。
華懋閣餐廳位於華懋飯店九層，主打頂級歐陸大餐，還是欣賞外灘景觀的絕佳位置，價格自然不菲。
「外面下雨，我打電話叫輛計程車吧。」
高駿二話不說，走過去抓起電話筒。
「哦呦，又要去南京路了……雯雯，跟我去換件衣服……」
林慧茹招呼沈瑞雯上樓，走到樓梯口又轉回身來，「阿駿，反正離得不遠，先去一趟鴻祥時裝公司吧——我跟裁縫說好了，要給你做幾套西裝的。」
「舅媽，我知道了。」
看著林慧茹歡天喜地的樣子，高駿心裡忽然感到一陣酸楚。
他跟楊怡姍聯手演的這場戲，未免有些太自私了。
如果林慧茹知道真相，會失望成什麼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