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提供的是正宗俄式菜餚,高駿點了基輔炸雞、斯特羅加諾夫牛肉餅、俄式烤羊肉,再加一份羅宋湯,一份俄式牛肉燉湯,還特意給阿祥點了瓶可口可樂。
阿祥起初有些拘束,他是第一次坐在這樣的高檔餐廳里,聽著音樂享用外國大餐。
別的不說,光桌子上擺放的幾套銀質刀叉,就讓他一陣眼花繚亂,更不知道該怎麼使用。
「不會用刀叉,就直接下手抓——早點吃完,我還有事跟你說呢。」
高駿點上一支煙,把幾樣肉菜全推到阿祥面前,帶著幾分關切道。
「方老闆,謝謝您……」
阿祥乖巧地點點頭,叉起一塊牛肉餅塞進嘴裡,咀嚼幾下就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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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出來,他是確實餓了。
高駿憐惜地笑笑,喝了幾口羅宋湯,慢慢品著伏特加酒。
這家餐廳是霞飛路上最具盛名的俄式餐館,口味著實不錯,阿祥直吃的風捲殘雲、兩嘴冒油,小臉蛋也逐漸紅潤起來。
只不過,他抓起可樂喝了一口,隨即「噗」的一口吐在地上:「媽呀,這是什麼茶,怎麼比藥湯還難喝?」
「哈,你個小土包子……」
高駿笑著抬起手來,在阿祥腦門上親暱地彈了一下,「這不是茶水,這叫可口可樂,美國人造的——就這一小瓶,頂兩盒白錫包香菸呢。」
「啊——」
阿祥眼睛瞪得老大,緩緩搖頭,「這麼難喝還要五毛錢?那我不喝了,在外面喝三天茶都花不了五毛錢……」
「呵呵……」
可口可樂不好喝,桌上的菜卻一點兒也沒浪費,阿祥敞開胃口,連菜湯也一滴沒剩下,全都送進了肚子裡。
高駿讓服務生收了餐具,給阿祥要了一份奶油冰激凌,自己抿了一口伏特加,不動聲色地看過去:「小子,金阿四把你掃地出門了,以後是不是就跟我混了?」
「那還用說嘛,」
阿祥立刻規矩地坐直身子,語氣還是怯生生的,「我沒有別的地方去,以後只能跟著您……方老闆,您以後不用帶我吃這麼好的,能填飽肚子就好……」
「行了,別說了,」
高駿擺擺手,把身上帶的錢全都掏出來——總共還有八十多塊,於是數出六十元遞給阿祥。
「一會兒找地方洗個澡,把頭髮理理,再買身新衣服換上。」
他掰著手指頭,一條一條囑咐道,「然後去南洋菸草公司,置辦一套賣煙的行頭,進一批菸捲,從明天開始,就在霞飛路上做生意吧。」
「行嘞,」
阿祥答應著,把錢仔細地收進內兜,接著抬頭問道,「方先生,執照怎麼辦?」
「那個我去替你辦,你不用管。」
「哦……」
這個年代的煙販,生意其實不好做,無論是在法租界還是公共租界,每個煙商都要辦兩套執照,一個是國府的「香菸零售執照」,一個是法租界或公共租界的「菸草營業捐」執照,缺一不可。
而且,兩個租界的執照不能跨界使用,只能在規定區域內銷售菸捲。
像阿祥這樣的流動煙販,國府方面每個季度要徵收三元營業稅,租界公董局則每年收取五元的「營業捐」。
如果有人無照經營,處罰方式也非常乾脆利索:
初犯罰取納稅額三倍的罰金,再犯罰金就會升至十倍,第三次被逮住,直接沒收全部作案工具。
當然了,如果想售賣鴉片煙,或者開辦煙館,官方層面上是絕對不允許的,要透過杜月笙的「三鑫公司」辦理許可證,鴉片包裝必須貼上特製的「三星印花稅票」,否則就等著青幫找上門吧……
「阿祥,你住在哪裡?」
擺煙攤的事說完,高駿喝了口酒,接著問道。
「蘇州河碼頭旁邊的會仁里,我跟幾個老鄉租了個亭子間……」
「那地方太遠了,來回不方便,你等一下先去前面的漁陽里看看。」
高駿皺皺眉頭,抬手指著巡捕房方向,「那條弄堂里有很多空房子,你租個小房間,就住在這邊吧。」
「好的,方老闆……」
高駿這才向前探探身子,語氣莊重嚴肅了幾分,認真跟阿祥交代起來。
霞飛路這條商業街,從馬斯南路路口到亞爾培路路口,兩側的商店、服裝店、餐廳、舞廳有近百家,弄堂、公寓也有十幾處,每天的人流量很大,阿祥不用到處跑,在這兩個路口之間溜達著賣煙就可以。
「我不收你的例供,你也不用太拼命,晚上到八九點鐘就收攤回去,太晚了容易出事情。」
高駿說著,壓低聲音道,「不過,有件事你要記住——如果有人來找你,說要跟『方克南』見面談筆生意,你一定要把見面的時間和地點記清楚,然後馬上通知我。」
「哦……」
阿祥這時似乎有些明白了,高駿為什麼讓他到霞飛路來做生意,「方先生,您是想……讓我幫您傳遞訊息?」
「沒錯,」
高駿坦誠地點點頭,認真看著阿祥的眼睛,「不過,你可以放心,來找你的都是好人,我們做得也都是正經事。」
「那就沒事了……這活兒多簡單呀!」
阿祥立刻喜笑顏開起來,神色輕鬆了許多,「方老闆,我收到訊息以後,上哪兒找您啊?」
「找地方打電話,73289,好好記住……」
霞飛路巡捕房當時有兩個對外公開的電話號碼,簡單來說,跟治安、刑事有關的報警電話是「75000」,這部電話機設在巡捕房四樓、通訊科的辦公室里。
還有一部電話就是「73289」,除治安、刑事之外的一切事務,都可以打這部電話諮詢,負責接電話的人,就是門房裡的老宋。
「73289……方老闆,我記住了……」
「記住個屁,我還沒說完呢——這事很重要,你給我聽好了!」
高駿不由得瞪了阿祥一眼,加重語氣道,「電話打通之後,你不用管接電話的人是誰,直接跟他說,有人想約高駿見面談些事情,讓他儘快到偉達飯店一趟,然後你就可以掛電話了。」
「有人想約高駿見面……儘快到偉達飯店……」
阿祥不再像剛才那樣輕描淡寫,而是反覆嘟噥幾遍,這才鄭重點點頭,「方先生,我記住了……高駿是誰呀?」
「那是我一位好朋友,這是我跟他約好的暗號——他收到訊息會馬上通知我,然後我就立刻來找你,明白了嗎?」
「曉得了……」
阿祥還是點著頭,神色卻愈發困惑起來,「方老闆,您到底做什麼生意,怎麼這麼神秘兮兮的?」
「我工作的地方就在這附近,你時常會遇見我的。還是那句話,不該問的別問,你也不要四處打聽,時候到了,我自然會告訴你。」
「哦……」
高駿這才長舒一口氣,扭頭看著窗外,停頓幾秒之後,他又緩緩說道:
「阿祥,你初來乍到,這條街上的小販要是欺負你,就報『高駿』的名字。我這位朋友在霞飛路有些名頭,別人知道了,也就不敢找你的麻煩了。」
「方老闆,我記下了。」
「還有,今天我交代給你的這些事情,除了賣菸捲的事,其他的統統不能告訴別人,一句也不行!」
「這個您就放心吧。」
見高駿的神色有些嚴肅,阿祥也凝重了幾分,用力挺挺胸脯,「我爹媽早死了,我在上海除了兩個小老鄉,一個朋友都沒有,想說也沒人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