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懋飯店,518房間。
高駿抬起手來,輕輕敲響房門。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不按門鈴,而是「一三二三」式敲門,這是之前與吳運章商定好的暗號。
房門很快開啟了,高駿理理衣服,邁步走了進去。
昨天晚上,吳運章已經趁著夜色,在南京路轉了一圈,配了一副新眼鏡,買了幾件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還去望平街買了一摞報紙、幾本書,眼下正窩在房間裡讀書看報,神態很悠哉。
「小方同志,我那位作家朋友的情況,你打聽到了嗎?」
一進門,吳運章就把高駿讓到沙發上,帶著急切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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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有,不過,我會儘快的。」
高駿坦然地搖搖頭,然後凝神問道,「吳教授,負責跟您聯絡的那位小彭同志,是男的還是女的?」
「男的,」
吳運章語氣篤定,不假思索道,「他大約二十八九歲,是北平西單大街春秋書店的售貨員……其他情況,我就不清楚了。」
「哦……」
這麼說來,剛才那位女同志,不是吳運章所說的「小彭同志」。
而且,我黨地下工作向來以「單線聯絡」為主,吳運章說不定根本不認識那位女同志。
既然這樣,那就沒必要再問太多。
「吳教授,您這次到上海來,是不是要參加一次重要會議?」
高駿沉吟片刻,岔開話題問道。
「是啊,我是代表北平教師聯合救國會,來參加全國民族救國聯合會議的。」
吳運章點點頭,認真介紹說,「九一八」事變後,日本占領了東四省,華北目前也已名存實亡,整個中華民族都到了最危險的時候,國府卻還在執行「攘外必先安內」的不抵抗政策,全國各界要求停止內戰、一致抗日的呼聲日益高漲。
去年,紅黨中央發表了《八一宣言》,發出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偉大倡議,北平、上海、天津等各大城市紛紛響應,陸續成立了文化界救國會、婦女界救國會、教師聯合救國會、學生救國會等多個民主進步團體。
今年年初,紅黨中央計劃在上海設立一個全國性質的聯合救國會,進一步推動抗日救亡運動,督促國府方面改變國策,積極抵抗日本侵略。
「我老家是浙江嘉興,早年間曾經去日本留學,結識過一批仁人志士和社會活動家,只可惜,我蹉跎半生,覺悟的太晚了……」
吳運章嘆了口氣,苦笑著搖搖頭,「這次來上海,我還有一項任務,是邀請幾位江浙知名人士參加救國會議,其中包括李相鈞,也就是公達先生——小方,你在上海,應該聽說過這位大律師的名號吧?」
「公達先生大名鼎鼎,我怎麼會不知道他呢?」
高駿恍然大悟般點點頭。
紅黨的「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他一直牢記在心,這位李相鈞律師,在上海也堪稱家喻戶曉。
他是江蘇蘇州人,年輕時在日本政法大學研讀法律,回國後在蘇州擔任過地方審判廳推事,後來因為不滿北洋政府的司法腐敗,辭職來到上海掛牌執業,是上海律師公會的早期成員之一,還曾經與宋夫人、蔡元培、楊杏佛等人共同組建過中國民權保障同盟。
1935年「一二·九」運動後,李相鈞聯合沈鈞儒等知名人士,發起建立了上海律師聯合救國會,並被推選為主席,上海報界曾經有過報導。
吳運章倒了杯水端過來,然後坐在高駿對面,用力攤開雙手:「我與公達先生在日本留學時是好友,邀請他參加救國會議,捨我其誰?」
「明白了。」
高駿喝了幾口水,稍加沉思,緩緩說道,「吳教授,您的情況我已經設法通報給了紅黨同志,但是,在我看來,他們短時間內不會跟您聯絡了。」
吳運章大為不解:「為什麼?」
「您也許還不知道,前段時間,在霞飛坊里暗中監視您的人,有國黨特務、法租界的巡捕,還有日本間諜——眼下這種局面,他們不會善罷甘休的。」
高駿苦笑一下,認真解釋道,「而且,北平黨組織內部有復興社特務處的臥底,你們來上海的訊息,國黨方面早就掌握了。」
「怪不得,我一到上海就覺得不對勁……小方,其他同志都還安全嗎?」
「他們暫時沒有遇到狀況,不過,復興社特務頭子戴笠已經來到上海,接下來的搜查、抓捕行動會不會升級,我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哎呀……」
吳運章不平地嘆了口氣,語氣中帶著十足的憤慨與激昂,「就在我來上海之前,日本軍隊已經三面包圍了北平,豐臺也被日本人占領了,國府上下竟然還在籌劃抓捕紅黨,這簡直是……天理不容!」
「所以,這次全國民族救國聯合會議就尤為重要,一定要確保它順利召開。」
高駿站起身來,慢慢踱步到窗前,一字一句道,「吳教授,無論如何,我都會幫助您完成任務的!」
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不遠處的浦江被一片朦朧的雨霧籠罩著,江水卻還一往無前地繼續奔涌,如同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不可阻擋。
高駿想起了那句千古名言:「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他又叮囑吳運章幾句,接下來幾天儘量減少外出,等外界的局勢明朗之後再做打算,然後就從房間出來,乘電梯來到一樓大堂,讓領班幫他叫來一輛出租汽車。
中午十二點半,雨越下越大,街面上看不到幾輛黃包車和人力三輪車,只能花大價錢乘坐汽車了。
還有一件事情要辦,他要儘快返回霞飛路。
他跟小煙販阿祥約好了,那個小傢伙從今天開始,會把生意做到霞飛路來。
紅黨女同志一定會跟他聯絡的,高駿對這點確信無疑,在此之前,他要跟阿祥認真交代清楚,把這個小煙販打造成自己的地下交通員。
不過,計程車從東面駛來,一直開到西側的善鍾路,高駿始終沒有看到阿祥的身影。
外面正在下雨,馬路上沒有幾個行人,小商小販們大多聚集在商店、餐廳或者弄堂門前避雨,說不定是他沒有看清楚。
高駿讓司機掉了個頭,同時放慢速度,沿著霞飛路繼續查詢,心裡隱約有些擔憂。
這孩子,不會因為什麼變故,沒到霞飛路來吧?
就在這時,計程車緩緩駛過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阿祥正縮著身子,蹲在餐廳門前的遮雨棚下面避雨。
他沒有挎煙箱,身影被一群小販擋在後面,不仔細檢視一番,還真不容易找到。
高駿趕快讓司機停車,付了五塊錢車費,然後推門下車,冒著雨快步跑到餐廳門前,從那群小販中擠了進去。
「臭小子,我找了半天,原來你躲在這裡。」
高駿一把將阿祥從地上揪起來,笑嘻嘻地說道。
沒想到,阿祥一看見他,眼裡瞬間噙滿了淚水,眼圈也微微泛紅,聲音裡帶著哭腔:「方老闆……」
「嗯?」
高駿不由得一愣,俯身仔細看去,阿祥臉上印著一個明顯的五指印子,額頭上還有幾道傷痕,像是剛剛被人打了一頓。
「阿祥,這是誰幹的?」
高駿伸出手,在那孩子臉上輕輕摸了幾下,厲聲問道。
阿祥登時疼得齜牙咧嘴,小臉緊繃著,怯生生地回答道:「被師父打的。」
「金阿四……」
高駿瞪了瞪眼睛,加重語氣道,「他為什麼打你?」
「今天早上,我跟師父說,在霞飛路找了個差事,以後不能幫他賣煙了,他就氣得跳了起來,狠狠打了我一頓。」
阿祥說著,抬手用力揉了幾下眼睛,「我的煙箱,還有您給我的那些錢,也全都被他收走了,方老闆……」
「媽的,這個狗仗人勢的東西!」
沒等阿祥說完,高駿就已經火冒三丈,眼睛瞪得溜圓,拉起阿祥朝外走,「你帶我去找他,看我怎麼收拾他!」
沒想到,阿祥卻一下掙脫開來,還往後退了幾步,嘴裡囁嚅著:「方老闆,還是算了吧——我逃難到上海以後,就是金師父收留了我,現在我要走,他肯定不高興……」
「不高興個屁,這些年你少給他幹活了?」
高駿憤憤地罵了一句,點上一支煙用力吸了幾口,胸口起伏不平。
說到底,金阿四這傢伙沒什麼大本事,無非是靠著青幫另一位大亨——季雲卿提攜,私下裡做點菸土生意。
至於季雲卿,他在青幫中的資格不遜於黃金榮,可以與張嘯林平起平坐。
眼下他正擔任江浙兩省禁菸檢查處處長,正以查禁菸土為名大肆斂財。
再過幾年,上海被日本人占領,黃金榮閉門不出,拒絕為日本人做事,杜月笙則遠走香港,季雲卿就將升級為上海灘第一大佬,他的徒弟李士群、丁默邨、唐惠民也會投靠日本人,成為汪精衛政權「76號」的特工頭子。
「媽的,這筆帳早晚跟你算清楚!」
高駿心裡暗自發了個狠,扭頭看著小煙販,「阿祥,你還沒吃午飯吧?」
阿祥可憐巴巴地點點頭:「我身上一分錢也沒有了……」
「呼!」
高駿長出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怒火,拉著阿祥走進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走吧,我帶你吃頓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