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半,雨還在繼續下,一向繁華喧囂的霞飛路冷清了許多,兩側的餐廳、咖啡館、歌舞廳倒是擠滿了客人,為數不多的行人大多步履沉重,手裡撐著油紙傘,在異常滑溜的人行道上慢慢挪動,臉上的表情和天氣一樣,愁雲密布。
見雨水一直沒停,高駿和阿祥坐在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里,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會兒,小煙販卻愈發歡快起來。
「方老闆」交代的事情其實很簡單,除了在霞飛路擺攤賣菸捲之外,就是有人來求見「方老闆」的時候,把見面的時間和地點記下來,然後打電話通知「高駿」先生,一定不能耽擱。
同時,方老闆還提醒他,不要去賭場、煙館、妓院之類的場合湊熱鬧,也不要跟街面上的洪門弟子、袍哥兄弟混到一起,每天早出門早收攤,趕上天氣不好、或者身體不舒服,那就在家歇著……簡直太暖心了。
阿祥逃難到上海的時候不過十歲,雖然被金阿四收為弟子,實際上是拿他做童工,起初在倉庫負責搬運貨物,這兩年才開始在街上擺攤賣菸捲,日常例供高的離譜,稍不順眼還會被金阿四斥責辱罵、拳打腳踢,甚至飯都不給吃。
眼前這位方老闆,看上去神秘兮兮的,但說起話來和顏悅色,還帶他吃洋餐、喝可樂,給錢讓他買衣服、租房子,事無巨細,噓寒問暖,無疑是個好心人。
阿祥心裡打定主意,以後就為他執鞭墜鐙、賣命效力了……
「方老闆,我走啦……再不去置辦煙箱,明天就沒法出攤啦!」
阿祥沒帶雨傘,於是央求服務生找來一塊油布遮住腦袋,咧嘴沖高駿笑笑,大步向外走去。
高駿也不阻攔,隨口提醒他:「你去買件雨衣,以後用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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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
小煙販出了餐廳,頂風冒雨,一溜小跑著往東去了。
高駿盯著那個背影看了一陣子,神色複雜地搖了搖頭,把菸蒂用力摁在菸灰缸里。
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準,讓這孩子幫忙傳遞情報,顯然不會出差錯的。
而且,亞爾培路路口距離巡捕房一千五百米,只要自己平時進出稍加留意,「方克南」這個身份短時間不會穿幫。
當然,只要確定這孩子值得信任,有些事情就要跟阿祥說說清楚,讓他自己決定,是否願意接受這份「地下交通員」的秘密工作。
未來的日子還很漫長,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
眼下他們是在幫助紅黨同志,但用不了多久,國黨、紅黨就會開啟第二次全面合作,一致抵抗日本侵略,到那個時候,他們面對的將是日本鬼子,局面將更加複雜,更加殘酷。
如果這孩子擔心安全問題,不願跟著自己出生入死,那就給他一筆錢,讓他做點小生意;
如果他願意留下來,高駿在心裡暗自發誓,就算拼上自己這條命,也要保護好阿祥,絕不讓他受一點傷害……
從特卡琴卡餐廳出來,高駿先跑到亞爾培路路口的萬興食品號,買了一瓶法國香檳、兩盒進口餅乾、一盒巧克力糖果,然後等了快十分鐘,總算等來一位穿著雨衣拉活的黃包車伕,於是伸手攔下來,返回霞飛別墅23號。
算起來,已經一天兩夜沒回舅舅家了。
平心而論,他跟舅舅一家人的感情很好,這些年幾乎沒有鬧過矛盾,再加上還有劉媽照顧飲食起居,住在霞飛別墅,要比振華公寓舒適溫暖許多。
但是,他已經跟紅黨同志接上了頭,以後多半要做些不能被外人所知的機密事情,繼續住在舅舅家,顯然有些不太方便。
乾脆跟舅媽說一聲,還是搬回振華公寓吧。
仔細想想,他又隱約覺得,振華公寓也不能繼續住下去了。
他在那邊已經住了快一年,鄰居和周邊店鋪都非常熟悉,進出之間難免會被人察覺,留下疏漏。
找間新公寓倒是不難,問題是,林慧茹正在撮合他跟楊怡姍的婚事,這時候搬回振華公寓,舅媽會同意嗎……
……
「高先生,你怎麼不撐把傘,衣服都淋濕了。」
一進門,劉媽就迎上前來,先把萬興號買的東西接過去,然後招呼他把西裝脫下來,拿去晾乾、熨燙。
「早上出門的時候,還沒下雨呢……」
客廳方向傳來一陣「噼里啪啦」搓麻將的聲音,還有女人的聊天說笑聲,高駿換了拖鞋,隨口解釋一句,走到客廳仔細看去。
客廳中央擺著一張紅木八仙桌,上面鋪著綠色絨布,林慧茹跟另外三個女人正圍坐桌旁打麻將,手指翻飛間,竹製麻將牌碰撞出清脆的聲響,還有兩名面容乖巧的「小大姐」候在一旁,伺候茶水、女士香菸、毛巾之類。
房間裡笑聲不斷,煙霧繚繞,茶香、脂粉香混合著高階香水的味道,四處瀰漫開來。
沈瑞雯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手裡拿著糖果,正在跟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嬉鬧著。
只是,沒看見沈貽方和楊怡姍的身影。
「表哥,儂回來啦!」
看見他走進客廳,沈瑞雯抬起頭來,笑嘻嘻地打招呼。
高駿沖她揚揚眉毛,還未開口,林慧茹扭頭瞥了他一眼,照例大呼小叫道:「哦呦,阿駿,你這兩天幹什麼去了……四筒……」
「昨天晚上被派到法國總會執勤,很晚才結束的。」
高駿一面解釋著,走到林慧茹身旁,笑著問道,「舅媽,今天戰績如何?」
「別提了……這個月的菜錢全輸給劉太太了,晚上我們要喝白粥了……碰!」
「呵呵……」
舅舅家裡的麻將桌,隔三差五就會擺出來,過來打麻將的,全是附近鄰居家裡的太太們,而且身份都不一般。
坐在林慧茹對面的就是劉太太,住在霞飛別墅18號。
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女人,身穿一襲大紅旗袍,裝扮雍容華貴,彷佛太后老佛爺一般,那兩名伺候茶水的小大姐,就是她的隨身傭人。
這種派頭顯然不是裝出來的,劉太太的男人叫劉煥森,國府審計部駐上海審計處處長,負責審計上海及所有駐滬機關的財政收支情況,權力大的幾乎沒有邊際,就連市長吳鐵城,有時也得看他的臉色行事。
男人在官場上春風得意,劉太太也事事順心,牌桌上都很少輸錢,經常贏得盆滿缽滿、興高采烈地離開沈家。
坐在林慧茹右手邊的是潘太太,男人是上海社會局局長潘公展,住在霞飛別墅31號。
這兩位貴婦都是沈家的常客,高駿跟她們很熟悉,只有林慧茹左手邊那位年輕一些的女人,像是第一次來沈家做客,在高駿印象中,從未見過她。
「劉太太好,潘太太好!」
林慧茹正忙著打麻將,沒有顧上向他介紹,高駿也就沒說什麼,問候兩位太太一聲,扭頭走向沙發。
「哦呦,好長時間沒看到阿駿了,穿西裝的賣相老好額!」
劉太太手裡夾著一支女士香菸,從牌桌上妖嬈地移開目光,笑著誇他一句。
「對額對額……」
潘太太也抽空插了一句,「沈太太,阿駿籃頭拿過了伐?」
「拿籃頭」是上海話,意思是男人已經定好親事、給女方下過聘禮,很快就要辦喜事了。
「快了,快了……麼雞……」
林慧茹拿了一手爛牌,眼看又要輸了,心思全然沒在高駿身上,隨手打出一張麻將牌。
高駿笑著搖搖頭,坐在沙發上點起一顆煙,指著沈瑞雯身邊那個小孩問道:「雯雯,這小孩是誰呀?」
「這是梁太太的兒子,叫梁海生……他們家剛搬到霞飛別墅,還不到一個星期呢。」
「我說從來沒見過嘛……」
梁海生長得虎頭虎腦,兩隻大眼睛水汪汪的,十分活潑可愛,高駿盯著他看了看,笑著問道,「小傢伙,我買了餅乾和巧克力,你想不想吃?」
「好額,我要次……」
梁海生不假思索,用力點頭。
高駿於是起身去拿零食,林慧茹這時似乎才想起來,抬手指著那個女人介紹道:「阿駿,這位是梁太太,就住在我們隔壁的24號。」
「哦……梁太太,您好!」
那個女人大約三十歲左右,身穿一襲藕荷色改良旗袍,妝容精緻,相貌和身材都很出挑,只是神色有些拘謹,顯然跟大家還不熟悉。
「高先生,儂好。」
梁太太沖高駿點點頭,笑著回應一句,林慧茹隨意擺擺手,「哦呦,他是我外甥,你叫他『阿駿』好來,不用那麼客氣。」
「好額,好額……」
梁太太接連答應著,剛要說些什麼,一旁的劉太太插嘴打斷道,「梁太太,剛才你說了半天,我也沒聽明白,你家男人是在哪個衙門高就?」
「劉太太,談不上高就——他是軍委統計調查局第二處駐上海站的站長。」
梁太太笑了笑,輕聲解釋道。
「哦呦,原來梁先生是軍事委員會的高官,真了不起……」
包括林慧茹在內的其他太太們不明就裡,紛紛讚嘆不已,高駿聞言,腦子裡頓時「嗡」的一聲——
軍委統計調查局第二處,那不就是復興社特務處嗎?
這位梁太太,竟然是復興社特務處上海站站長梁國彬的老婆。
也就是說,復興社派到上海的特務頭子,跟舅舅沈貽方一家成了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