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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盡在掌握

  高駿走上陶陶居茶樓二層,徑直走向陽台的時候,宣軼就注意到這個穿戴光鮮的傢伙了。

  她畢業於南開大學,此前擔任共青團TJ市委宣傳部部長職務,同時以電話接線員的身份,在天津英租界電話局工作了近五年,工作能力很受上級認可,對敵鬥爭經驗也比較豐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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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她只是瞥了高駿一眼,沒看出什麼異樣,注意力隨即轉回王開照相館。

  陶陶居茶樓里的空座很多,宣軼萬萬沒想到,這人竟會猛地坐到對面,操著一口流利的英文,不僅直接點明瞭她在執行的監視任務,還不疾不徐、接連不斷向她通報了幾條重要資訊。

  北平黨組織內部有奸細、廖明強與戴笠有瓜葛、吳運章教授很安全……

  每條都是重磅情報,顧之遠和老馮他們正暗地裡四下活動、多方打聽,這傢伙卻嘴巴翕張幾下,簡簡單單就告訴她了,神色還如此雲淡風輕、淡定從容。

  他是什麼人,他是怎麼做到的?

  儘管表面上波瀾不驚,宣軼心裡風起雲湧,大腦短暫地混亂了片刻,震驚、困惑、好奇,以及身份被人看穿之後的恐慌,在她眼中一一閃過。

  「別慌,一定不能慌!」

  宣軼努力提醒自己鎮定下來,同時把手伸進挎包里,摸到那把隨身的白朗寧袖珍手槍——FNBabyBrowning,輕輕把保險關掉,把挎包放到兩腿中間,這才盯著那人的眼睛,冷笑一聲:

  「我怎麼知道,你說得是不是真的?」

  「我說過了,再等十分鐘,然後你就會知道,我一個字都沒騙你。」

  高駿攤了攤手,把菸蒂摁在菸灰缸里,接著向前傾了傾身子,壓低聲音道,「同志,關掉保險的手槍,放在包里很容易走火,你千萬要注意。」

  「你……」

  宣軼怔了一下,表情有些複雜,明亮、犀利又帶著幾分困惑的目光,直直射向高駿,似乎要看到他的心靈最深處。

  這人的穿著打扮並不一般,那身西裝顯然是高檔服裝店的成品,剪裁得體,做工精湛,手腕上還戴著一款價值不菲的歐米茄金表,看上去生活條件很優渥。

  他的相貌平平無奇,但五官很耐看,眉宇間透著一絲剛毅和不屈的氣質,嘴角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很難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憑藉自己的工作經驗,宣軼首先斷定他不是日諜。

  或者,他是國黨復興社或者黨務調查處的特務?

  也不對。

  如果自己的身份暴露了,國黨特務可沒耐心陪著她喝茶,還向她透露這麼多重要情報。

  那麼,他是一直潛伏在上海的地下黨員?

  也不像呀,他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歲吧……

  「同志,我知道你們有很嚴格的紀律要求,沒有上級領導批准,你不會向我透露任何資訊。但是,有件事情非常重要,你可以不回答,如果可能的話,你可以點點頭,或者搖搖頭,讓我心裡有數。」

  宣軼腦子轉的飛快,還在暗自揣測著,高駿喝了一杯茶,緩緩開口道,「據我所知,吳運章教授這次來上海,是參加一次秘密會議的,而且他還揹負著某些任務。我想知道的是,他的任務如果完不成,會不會影響這次會議召開?」

  「這個……」

  宣軼又是一愣。

  他們這次來上海的任務之一,是配合顧之遠和老馮同志,組織召開民族救國聯合會議,工作也是提前分配好的。

  吳運章是從北平來的,照例由北平一位姓彭的同志與他單線聯絡,宣軼對他負責的工作細節並不十分清楚。

  但是,這場救國會議籌備了很長時間,先期奔赴上海的六位黨員同志,以及十三名民主進步團體代表,各自承擔的任務都非常重要,幾乎缺一不可。

  宣軼沉思了片刻,迎著高駿的目光,緩緩點了點頭。

  「曉得了!」

  高駿心滿意足地揚了揚眉毛,端起茶杯悠閒地喝了一口,「回去跟你的領導匯報,吳教授的任務一定會按時完成的。」

  「你……還有什麼要跟我說的?」

  宣軼從高駿身上沒有看出任何惡意,疑惑卻一個接一個地湧上心頭,不由得向前探探身子,低聲問道。

  「多著呢……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我全都告訴你了。」

  高駿輕描淡寫一句,給茶杯里添滿茶水,然後補充道,「你們的事,我能幫上很多忙,如果你要找我,就到霞飛路偉達飯店附近,找一個叫『阿祥』的小煙販,跟他說你要跟『方克南』見面,然後把時間和地點告訴他,我就會準時跟你碰頭的。」

  這些事情,宣軼自然做不了主,需要向老馮匯報之後,看他如何決定。

  因此,宣軼既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把高駿說得每個字,全都牢牢記在心裡。

  「那孩子年齡不大,估計沒上過幾天學,千萬不要跟他說太多。」

  高駿自顧自地叮囑幾句,抬手看看時間,已經十一點整了。

  探頭向樓下望去,南京路上一如既往,車馬喧囂,人聲鼎沸。

  那對男女還坐在馬爾斯咖啡店裡,不時向窗外探頭探腦打量一番;賣梨膏糖的小販也還在叫賣著,只是嗓音已經沙啞了,顯然對這個身份很不適應。

  不過,王開照相館門前還是風平浪靜,沒看到廖明強從裡面出來。

  「我去,那個大菸鬼不會拿了錢不辦事吧?」

  高駿又看了看歐米茄腕錶,心裡隱約有些擔憂。

  這種人本來就不值得信任,拿了錢說不定扭頭就去煙館抽大煙了,哪裡還會操心打電話、報假警的事。

  「你媽媽的……要是敢騙我,老子非把你塞進麻袋、扔到蘇州河裡!」

  高駿皺皺眉頭,心裡狠狠罵了一句。

  被騙了五塊錢是小事,主要是他在女同志面前夸下了海口,要是看不到那場好戲,那可就丟臉丟到黃浦江里去了。

  更關鍵的是,如果潛伏在附近的復興社特務不現身,女同志是不會相信自己的……

  就在他心裡愈發焦慮時,只聽樓下傳來「咣當」一聲,王開照相館的玻璃門被人從裡面重重推開,緊接著,廖明強一個跨步躍下台階,推起停在一旁的腳踏車,向前緊跑幾步之後,縱身跳到腳踏車上,急匆匆地向西去了。

  他穿著一件攝影師風格的工裝馬甲,外套都沒顧上穿,看上去火急火燎的樣子,腳踏車還差點撞到路邊的攤販身上。

  「呵——」

  高駿咧著嘴笑笑,盯著廖明強的背影看了片刻,凝神向樓下看去。

  宣軼卻不明就裡,騰的一下站起身來,神色有些焦急,像是要去追趕廖明強。

  「欸……你現在要是下樓,說不定真的會暴露……你看看……」

  高駿抬手攔著她,沖著馬爾斯咖啡店方向抬了抬下巴。

  宣軼困惑地瞥了高駿一眼,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馬爾斯咖啡館裡,急急忙忙跑出一對男女,遠遠張望著廖明強遠去的身影,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一個中年男子領著一個小女孩,正在賣梨膏糖的小販身邊挑選糖果。

  小販見廖明強突然騎上腳踏車走了,站在當街愣了兩秒,隨即把腳踏車座上的糖果箱搬下來,一把塞到中年男子手裡,然後蹬上腳踏車追了上去。

  緊接著,還有兩名黃包車伕、一個修鞋匠、一個賣花的中年女人跟著向西去了,不遠處的朋街時裝店也跑出來幾個人,鑽進路邊一輛黑色轎車,很快駕車駛向廖明強遠去的方向。

  只有那對男女還站在馬爾斯咖啡店前,互相對視幾眼,一時不知應該如何行動。

  「喏,這些人都是特務,是戴笠派來抓你的。」

  高駿沖宣軼微微一笑,抓起茶杯一飲而盡,然後伸手把茶杯探到陽台外緣,手指一松——

  茶杯徑直落到地面,「啪」的一聲脆響,附近的行人、商販包括那對男女都嚇得一激靈。

  男人徑直從腰間拔出一支手槍,攥在手裡四下張望一陣子,怒氣沖沖地嚷嚷道:「媽的,誰這麼不開眼,茶杯誰扔的……」

  「呃……」

  見那人還未注意到自己,高駿趕忙側側身子,把後背留給對方,同時沖宣軼眨眨眼睛,「同志,現在該相信我的話了吧?」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也不知道廖明強是什麼人。」

  宣軼還是不動聲色,攏了攏垂下來的幾縷髮絲,字斟句酌道:「但是,如果復興社真的用他做誘餌,那廖明強不應該一直窩在照相館裡——他應該多到外面走動,戴笠的釣魚計劃才有可能成功,不是嗎?」

  「你說得沒錯,」

  高駿點上煙吸了一口,讚許地點點頭,「或許,戴笠根本沒把這個計劃告訴廖明強,這樣一來,他的表現才會更自然,你覺得呢?」

  宣軼沒有任何表示,垂下頭默默沉思著。

  高駿則回憶著那幾名喬裝打扮的復興社特務,心裡暗自感慨連連。

  綜合各方面的因素考慮,復興社特務處,包括後來的軍統,所有外勤人員都接受過系統、專業的培訓,資金和裝備更是充足完善,但搞情報的能力始終比紅黨和日本鬼子差一大截。

  究其原因,這群特工都遺傳了戴春風的做事風格,格局不大,是典型的機會主義者,不懂得未雨綢繆,做事太急了。

  情報搞得到就搞,搞不到就改行搞綁架、搞暗殺,偌大一個情報機構,被戴笠生生打造成了殺人機器,被同行所恥笑。

  以至於,後來軍統還搞到了日本人準備偷襲珍珠港的計劃,卻沒有仔細核實、多方查證,而是為了請功,直接交給了美國人,把對方搞得一頭霧水,看都沒看就扔進了垃圾桶……

  「不管怎麼說,今天謝謝你。」

  宣軼抿抿嘴唇,沖他略微點點頭,拎著挎包站起身來。

  「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

  高駿淡然一笑,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同志,我……該怎麼稱呼你?」

  「如果還有機會見面,我會告訴你的。」

  說完,宣軼扭頭走進茶樓,順著樓梯下去了。

  她的步伐很矯健,頭髮隨著節奏微微飄動,帶有幾分訓練有素的意味,高駿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