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行嗎?」
高駿皺皺眉頭,故作躊躇狀,盯著那人仔細端詳一陣子。
接下來,他要乾的這件事不太體面,只能到會樂里這種地方,找個菸鬼、嫖客或者賭徒代勞,眼前這傢伙顯然符合要求。
會樂里雖然全是妓院,但全都在公共租界登記造冊過,每家都有一套完整的管理規矩,上有鴇母,下有帳房、茶房、廚師、車伕和雜役,某些名聲在外的花魁,還會聘用跟局姨娘、跟局大姐兒之類的貼身隨從。
從裝扮來看,這人是某家書寓的雜役,也就是「龜公」,負責迎來送往、上茶遞毛巾這類差事的,而且還是個菸鬼,想必談不上道德底線,什麼事都乾的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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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嗐,先生,您總得告訴我,您想干點什麼呀?」
高駿那副遲疑的樣子,讓龜公頓時感到有利可圖,歪著腦袋湊得更近了,嘴巴噴出一股濃烈的鴉片焦油味,嗆得高駿向後接連退了幾步。
「看樣子這一帶你很熟,知不知道『雪英』先生?」
這位妓女是福州路八大名魁之一,高駿在報紙上看過她的花邊新聞,眼下很適合拿來當由頭。
「那是咱們會樂里的頭牌名妓,我怎麼能不知道呢?」
龜公不依不饒地向前逼近兩步,臉上掛起一抹淫蕩的笑意,「您是想結識雪英先生,還是跟她早有交情?」
「媽的,雪英原本是我的紅顏知己,前段時間,讓一個搞攝影的傢伙搶走了。」
高駿裝出一副氣不平的模樣,抬起手來隨便一指,「我正在琢磨,怎麼收拾那小子呢。」
「哎呀,我的先生呀,會樂里都是逢場作戲而已,您這又是何必呢,好姑娘不有的是嗎……」
龜公還是笑嘻嘻地,從長袍內兜掏出一摞印製精美的妓女名帖,「您隨便挑,看上哪個,我立馬幫您填局票。」
「姑娘當然要找……不過,要是我不想放過那個攝影師呢?」
「哦喲,這可就難辦了,」
龜公攤了攤手,臉上一副不可理喻狀,「先生,您想找樂子我幫得上忙,打打殺殺的事,我可就愛莫能助了。」
「欸,找打手我就去血巷了,用得著來會樂里嗎?」
高駿不耐煩地白了龜公一眼,壓低聲音道,「我想找人出個主意,設法折騰那個攝影師幾回,讓他的日子也不好過!」
「嘿嘿,那您可找對人了。」
龜公頓時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胸脯,「不就是噁心人嘛,這事我最拿手——您把那人的名字告訴我,我安排人往他家裡扔大糞,要麼就在他家門口掛死狗,噁心不死他!」
「不行,不行,這些招數太普通了。」
高駿不屑地擺擺手,繼續介紹道,「那人就在南京路王開照相館上班,我是想遛遛他的腿,讓他沒有辦法安心工作。」
「明白了……這事就更容易了……」
龜公撮著牙花子,聚精會神琢磨半天,開口建議道,「給他打電話,就說家裡走水了,老婆孩子都快燒死了,他肯定著急忙慌往家跑……」
「我去……」
高駿登時對這位龜公肅然起敬。
如何把廖明強從王開照相館調出來,引得南京路上那群特務現身,在此之前,高駿想過幾個主意,甚至計劃找一個人,假冒戴笠給廖明強打電話。
但是,反覆盤衡之下,總覺得漏洞太多,廖明強多半不會相信的。
龜公這辦法不錯,雖然有點陰損,但偶爾用一次,肯定會起效果。
果然還是老話說的對,高手都在民間,是他把事情想複雜了。
「……上午折騰他這一回,下午再給他打個電話,就說他老婆掉到蘇州河裡了……」
龜公還在滔滔不絕,繼續介紹他的損招兒,高駿抬抬手打斷了他,「行了行了,今天先讓他家裡走水,明天再安排他老婆掉河裡……」
說著,高駿掏出五塊錢,連同那張王開照相館的名帖,一起塞到龜公手中:「這人叫廖明強,電話你來替我打——不管是誰接電話,你直接告訴對方,廖明強家裡著大火了,讓他趕快回家一趟,然後就把電話掛掉,明白了嗎?」
「我明白……」
五塊錢,只需打個電話,這生意實在太划算了。
龜公一臉驚喜,接連點頭哈腰,「這事太簡單了,您放心吧!」
高駿抬手看看歐米茄腕錶:「我現在去南京路看熱鬧,你瞅準時間,十一點準時打電話。」
「行嘞,您就等著看好戲吧!」
「還有……」
高駿盯著龜公擠眉弄眼的笑臉,認真叮囑道,「要是有人問起來,你知道該怎麼說咯?」
「嗐,干我們這行的,從來記不住客人的臉,問也是白問……再說了,會樂里每間書寓都有電話機,我找個沒人的地方,保證巡捕房查不出電話是誰打的。」
「那就好——今天要是干成了,明天我還來,你順便給我找幾個姑娘……」
調虎離山,隔岸觀火,這事其實不難。
最關鍵的是,廖明強接到電話的時候,他要跟那位女同志坐在一起,共同觀看這場好戲,或者說鬧劇。
高駿大步走出會樂里,沿著福州路一直向東走到黃浦灘路,從另一個方向回到南京路,然後走向王開照相館。
經過華懋飯店的時候,他還特意向裡面打量一陣子,沒有看到吳運章的身影。
希望這位教授沒有外出,等下處理完廖明強的事情,他還準備再跟吳運章見一面,有些事情要商量。
王開照相館門前依舊人流涌動,似乎比往日更加熱鬧喧囂了幾分。
幾道審慎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到自己身上,高駿對此視而不見,徑直走進陶陶居茶樓。
這是一家老字號的粵式茶餐廳,即便快到中午時分了,喝著早茶看報紙的客人仍然不在少數,到處瀰漫著廣式茶點的糯香,以及報紙的油墨味道。
高駿點了一壺普洱茶,然後緩步上了二樓,一邊走向陽台,一邊盯著那位女同志觀察一陣子。
她的注意力全在照相館那邊,茶樓里的情形渾然不覺,以至於高駿已經走過來,一屁股坐在對面,女同志這才恍然回過神來。
她眨了幾下眼睛,目光中閃過一絲警惕和嫌棄,神色隨即恢復如初,在高駿臉上淡定地掃了一眼,什麼也沒說,低下頭認真讀起書來。
那是本英文書,標題是《Mother》(母親)。
看上去,在這位女同志眼裡,他是個不懷好意的花花公子或者大色狼,壓根兒沒想搭理自己。
不過,女同志閱讀英文小說的動作表情非常自然,不像裝模作樣,英文功底顯然很紮實。
高駿微微一笑,認真清了清嗓子,用英語開口說道:「同志,我知道你坐在這裡的目的,是監視王開照相館的廖明強——這項任務非常危險,我建議你立刻終止行動。」
跟他預想的一樣,女同志表現的非常淡定,甚至連頭都沒有抬,目光仍然落在小說上,只是肩頭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高駿不為所動,點上煙吸了一口,繼續說道:「你一定要相信我,有幾條重要情報,請你回去之後,立刻匯報給上級領導……」
頓了頓,他用力吐出一口煙霧,加重語氣:「第一,北平地下黨組織內部,有復興社特務處的臥底,請組織上立刻開始調查;第二,廖明強跟戴笠暗地裡有來往,很可能是復興社特務處的內奸,如果他曾經是紅黨黨員,也請組織上儘快查實他的情況;第三……」
「莫名其妙!」
女同志終於抬起頭來,用英文輕聲嘟噥一句,目光波瀾不驚,神色中帶著幾分針對搭訕者的厭惡,以及掩飾不住的震驚和好奇,「我根本不認識你,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說著,女同志把書合起來,裝進隨身的女士挎包里,像是要起身離去了。
「第三,吳運章教授現在很安全,但是,同樣出於安全方面的考慮,我暫時不能告訴你,他目前在哪裡。」
高駿堅持把第三條情報說完,然後沖著女同志揚了揚眉毛,「如果要走,也請你再等上十分鐘,外面有很多戴笠派來的特務,你一會兒就知道了。」
女同志聞言,下意識地坐直身子,四下里觀望片刻,目光最終回到高駿身上。
她那雙平靜從容的眼睛,開始出現明顯的波動,聲音壓低了幾分,語氣也有些急促:「你是誰,這些情況……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些不重要,有機會我再向你解釋,眼下最關鍵的是,請你一定要相信我!」
話音未落,茶樓夥計端來一壺普洱茶,放在他們中間的茶桌上。
高駿倒了兩杯茶,其中一杯輕輕推到女同志面前,淡然一笑:「同志,喝杯茶吧——這周圍應該沒人聽得懂英文,我們現在很安全,你不需要這麼緊張。」
「呵——」
女同志冷笑一聲,秀眉微蹙,「我怎麼知道,你說得是不是真的?」
「我說過了,再等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