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飯,高駿到門口買了一份《申報》,一面喝咖啡,一面仔細瀏覽起來,目光不時向窗外掃一眼。
這天的頭版頭條很有些意思,高駿饒有興致地讀了一遍。
【陸連奎啟事】
「竊連奎忝任公共租界警務處華人督察長一職,多年以來盡忠職守,兢兢業業,唯恐有負各界之信任。
不意上月二十三日,連奎在中央旅社寓所之中,因偶發之細故,一時衝動,出手失當,致俞洛民先生受辱負傷,事後深自懊悔,寢食難安,特此登報,公開致歉……」
「呵呵……」
陸連奎也是青幫大亨之一,還是公共租界的華人巡捕總頭目,廣東路543號那棟巨輪型七層洋樓就是他的產業,正式名稱為「中央大旅社」,內部設有舞廳、賭場、煙房、餐廳、夜總會等,是個三教九流時常匯聚的複雜場所。
上個月23號,常凱申的外甥俞洛民被任命為江浙督查專使,赴上海督辦江浙錢糧重任,入住了陸連奎開辦的中央大旅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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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想,乘坐電梯前往303號客房的時候,他拎著的皮箱脫手掉落,恰好砸在旁邊一名妖艷女人的腳上。
好巧不巧的是,這個女人也不是善茬——她是陸連奎剛剛勾搭上的一名交際花,據說名叫劉曼莉,是到中央旅社與陸連奎幽會的。
儘管俞洛民接連道歉,但劉曼莉還是不依不饒,非要對方下跪磕頭才肯罷休。
常校長的外甥自然不會受這種惡氣,跟劉曼莉吵了幾句,陸連奎隨即聞訊趕來,結結實實甩了俞洛民三個大耳光,還以「涉嫌販賣鴉片」為由,把俞洛民帶回巡捕房關了起來。
萬般無奈之下,俞洛民只能搬出常校長救駕,說自己是常凱申的外甥,還是國府任命的江浙督查專使。
讓他沒想到的是,表明身份之後,事端不僅沒有平息,反而引來陸連奎一陣嘲笑:「冊那,你要是常凱申的外甥,老子就是他爺爺……」
莫名其妙多了個流氓爺爺,常凱申自然火冒三丈,陸連奎知曉真相之後,也嚇得十魂丟了九魄,意識到自己闖了滔天大禍。
此事當時鬧得沸沸揚揚,就連黃金榮和杜月笙都不願蹚這趟渾水,無人敢於出面調停。
最終,在上海金融界大佬虞洽卿的周旋協商下,陸連奎不僅公開登報導歉,賠償俞洛民醫藥費十萬大洋,還認捐了一架霍克Ⅲ型戰鬥機,前前後後花了二百多萬元,總算息事寧人……
這場江湖鬧劇看得高駿搖頭失笑,輕啜幾口咖啡,在其他版面繼續瀏覽著。
山本忠夫遇害案,報紙上仍然沒有任何報導。
不過,針對虹口吳淞路豐陽館的爆炸事件,日本人的反應極為迅速且強硬。
日本駐上海總領事已經向SH市長代理俞鴻鈞提出抗議,日本駐南京總領事也緊急召見了國府外交部次長,要求國府方面徹查此案,抓捕兇手。
昨日下午,國府外交部向日本駐中國大使表示歉意,SH市政府同時釋出懸賞令,捉拿「豐陽館爆炸事件」嫌疑人。
「媽的,日本方面又沒什麼證據,憑什麼認定是中國人幹的——小鬼子真是典型的做賊心虛!」
高駿把報紙扔到一旁,憤憤地點上一支煙,用力吸了幾口,「想抓我,門都沒有!」
儘管他對此信心十足,但連日縈繞在心頭的憋屈感,還是愈發強烈起來。
「唉,老天還是不開眼——既然都穿越了,幹嘛不把時間再往前挪個十幾年?」
要是能趕上那場彪炳史冊的著名會議,高駿覺得,從那之後的歷史說不定全都改變了……
走進馬爾斯咖啡館的客人越來越多,店裡逐漸有些嘈雜,旁邊那對男女還在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
窗戶外面的南京路上,一位用腳踏車載著貨箱、售賣各式糖果的小販,正在高聲叫賣:「梨膏糖……梨膏糖……兩分錢一塊……」
按理說,此人的裝扮沒有太多破綻,但一張嘴就全都露了餡——毫無疑問,這傢伙也是復興社的特務。
這個年代,穿街過巷的販夫走卒個個都不簡單,不僅貨物要保質保量,說學逗唱的工夫也得會幾手,全都講究一個「三分賣貨,七分賣藝」。
就拿賣梨膏糖來說,正經的小販要這樣唱才對:「鳴呀嗚哩哐呀,梨呀麼梨膏糖!老爹爹吃了吾的糖,一覺困到大天光呀……」
高駿笑著搖搖頭,抬腕看看時間,上午十點鐘了。
他起身從咖啡店走出,無暇甄別周圍還有多少復興社的特務,抬頭向陶陶居茶樓那邊瞥了一眼。
這家老字號茶樓同樣上下三層,二樓、三樓都有臨街的陽台,裡面擺放著餐桌,供客人吃早茶、看報紙、或者打牌閒談。
那位紅黨女同志就坐在二樓陽台一角,桌上擺著一壺茶水,手裡照例拿著一本書,目光不時瞄向樓下的王開照相館。
廖明強進了照相館之後,一直沒再露過面。
不過,進出照相館的客人絡繹不絕,如果有人假扮成顧客、在照相館內部與廖明強接頭、碰面,外面的人是完全看不到的。
當然了,拋開其他因素不談,女同志對廖明強的跟蹤、監視沒什麼不妥,甚至稱得上盡職盡責。
存在問題的,是這項任務本身。
以當前的跟蹤、竊聽技術來說,就算把這項任務交給高駿,他也想不出更加有效的辦法,查清廖明強會跟哪些人接觸,只能守在王開照相館周邊,儘可能觀察廖明強的舉動和行蹤。
好在,他今天的目標不是監視廖明強,接下來的行動也有了大概計劃,於是抬手理理衣服,快步走進王開照相館。
「歡迎光臨!」
一位花枝招展的接待女郎立刻迎上前來,笑意盈盈地問道,「先生,儂有啥事體,預約過嗎?」
「沒有預約。」
高駿摘下禮帽,仔細打量著牆上懸掛的各類樣片,徐徐解釋道,「我想跟未婚妻拍一套婚紗照,聽人介紹說,有位姓廖的攝影師技術很好,能跟他諮詢一下嗎?」
「先生,您要拍婚紗照,到王開照相館就對了!」
接待女郎接連點頭,然後面露難色,「不過,今天是星期天,有四位客人預約了廖師傅拍照——他剛剛去了影棚,恐怕要一直忙到下午,現在沒時間接待您。」
「哦……」
「先生,我們還有其他幾位攝影師,水平也是極高的,要不要我向您介紹一下?」
「不必了,」
高駿緩緩搖頭,把禮帽扣回腦袋上,略帶遺憾說道,「既然廖先生今天這麼忙,那我明天再來好了。」
「好的呀!」
接待女郎答應一聲,隨手遞過來一張王開照相館的名帖,「您來之前,不妨打電話預約一下時間,也就不會空跑一趟了。」
「謝謝……」
高駿道了聲謝,把名帖揣進兜里,緩步走出照相館。
他要離開一小會兒,而廖明強今天很忙,說不定一整天都不會走出照相館。
因此,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那位女同志不用東奔西走,也就沒有暴露的風險。
那麼,現在是不是可以走進陶陶居茶樓,徑直坐到女同志對面,將廖明強的問題仔細說明一番了?
「不行,這樣做未免過於魯莽,她應該不會這麼容易相信的。」
高駿打定主意,跟那位女同志會面之前,先請她看一場好戲。
從王開照相館出來,高駿一直向西走到雲南路,然後向南來到福州路雲南路交叉口,斜對面是一棟四層高的現代建築,即上海灘赫赫有名的京劇劇場——天蟾舞台。
這家劇場的大門在雲南路上,正對面是一條五、六百米長的新式石庫門弄堂,正是上海最大的「長三堂子」聚集區——會樂里。
高駿皺皺眉頭,盯著弄堂口懸掛的粉色燈籠看了片刻,邁步走了進去。
這條弄堂里的所謂「書寓」,也就是高階妓院,足有上百家,每幢房子門前都掛著五顏六色的燈籠,有圓的,有方的,有八角的,有菱形的,上面寫著各自「先生」或「花魁」的花名。
每到華燈初上時分,這些燈籠就會陸續亮起,會樂里弄堂變得彩燈高懸,紅粉香脂,烏煙瘴氣,大批新老嫖客近悅遠來,尋歡作樂。
現在還是上午,折騰了一夜的妓女們大多還沒有起床,弄堂里靜悄悄的,看不到幾個人影。
高駿也不著急,信步向前走著,經過一個燈籠上寫著「月娥」字樣的書寓門前時,一個穿著破舊長袍、身材瘦削、臉色蠟黃的中年男人,突然從門洞裡鑽出來,橫身擋住了他的去路。
這傢伙的顴骨很高,嘴裡叼著一根香菸,眼睛裡精光閃耀,顯然是個菸鬼,而且剛剛吸完不久,還在享受雲裡霧裡的快意。
他在高駿身上打量幾眼,隨即躬了躬身子,帶著幾分諂媚說道:
「先生,您來的可真夠早的,女先生們都還沒有梳妝呢——您是想打茶圍,還是打算找先生出局,我可以幫您安排。」
這是長三堂子裡的行話,打茶圍就是找妓女一起喝茶聊天,或者請她彈彈琴,唱個曲兒。
出局就是把妓女帶到外面去吃飯陪酒,或者有什麼其他花頭,只要嫖資足夠,妓女們大多會把客人服侍得心滿意足。
「我不是來找女人的,」
高駿盯著那人的眼睛,緩緩說道,「我想雇個機靈人,幫我辦件差事。」
「機靈人?」
那人眼珠子骨碌碌轉了兩圈,笑嘻嘻地湊上來,「先生,您看我咋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