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杜月笙舉辦的宴會是九點半結束的,所有來賓和工作人員離開法國總會的時候,已經十點多了。
高駿從馬克西姆·維勒曼先生手裡接過一百塊錢,然後招呼巡捕們上了車,徑直來到偉達飯店,走進預定好的包房裡。
時間已經很晚了,但霞飛路兩旁的霓虹燈依舊閃爍,夜生活才剛剛開始。DD『S夜總會、老大華舞廳、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餐廳這類場所門前,依然停滿了車輛,賓客絡繹不絕。
今晚的酒席是高駿請客,另外一位華人探長孫銘也不含糊,吩咐龐皓去了偉達飯店三層的維也納酒吧,找來四五名舞女,載歌載舞,陪酒助興。
一時間,包房裡觥籌交錯、吆五喝六,鶯聲燕語此起彼伏,二十位巡捕一直喝到凌晨時分,說話都開始打結了,這才互相攙扶著,從偉達飯店一搖三晃地走了出來……
第二天早上,高駿睡了一會兒懶覺,快到八點鐘了,才從振華公寓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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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喝了太多酒,到現在還有些頭暈,太陽穴一鼓一鼓的,像是有人用小錘在上面輕輕敲打著。
不過,這天是星期天,刑事科不需要全員到崗,按照三個偵緝小組輪流執勤的老規矩,這周是孫銘所在的二組值班,他可以在家休息。
高駿躺在床上,睜眼盯著天花板,默默地沉思一陣子,然後從床上下來,用涼水沖了幾下臉、洗漱、刮鬍子,宿醉的感覺總算慢慢消失了。
從衣櫃裡翻出那套「中村洋服店」買來的黑色西裝三件套,里里外外穿好,認真系上領帶,高駿用力晃晃腦袋,慢慢踱到陽台上,點上一支煙吸著。
天空陰沉沉的,黯淡的彷佛要塌下來,讓人愈發感到沉悶與煩躁。
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了,高駿覺得腦子裡就像塞進了一鍋粥,都快亂作一團了。
但他顧不上一條一條理清頭緒,有件事情至關重要,現在必須馬上去做。
那位暗中跟蹤監視廖明強的女同志,處境非常危險。
昨天之前,李海川沒有跟他提過與「戴笠」有關的任何事情,也就是說,這位特務頭子是昨天剛剛抵達上海的,然後就跟廖明強在法國總會秘密接上了頭。
這件事情,紅黨方面絕對不知情。
今天,那位女同志很可能還會出現在南京路,繼續監視廖明強。
戴春風此人搞情報的能力一般,但做事陰險狡詐,國府上下幾乎無人能及。
他應該會想到,紅黨黨員潛入上海之後,一定會暗中尋找以前的地下交通站和交通員。
假設廖明強真是變節的地下黨員,那他現在就是一個完美的誘餌。
如果高駿的推理準確無誤,從今天開始,戴笠一定會派出特務暗中盯著廖明強,一旦發現可疑人員找上門,或者頻繁出現在王開照相館周邊,那此人就有紅黨嫌疑,隨時可以將其抓捕審訊。
「他媽的……」
復興社特務處很可惡,日本鬼子更可惡,叛徒就可以稱得上可恨了。
高駿憤怒地罵了一聲,把菸蒂用力彈到窗外,回到房間找出一把柯爾特手槍插在腰裡,戴上禮帽走出公寓。
早上八點二十分,趕到南京路大概需要二十分鐘。
王開照相館這樣的店面,一般會在早上九點鐘開門營業,現在趕過去,時間剛剛好。
廖明強的身份還沒有查證清楚,眼下沒必要大動干戈,或者直接幹掉他。
但是,如果那位女同志還在跟蹤廖明強,高駿就必須尋找時機,將這傢伙與戴笠之間的瓜葛,原原本本告訴她。
除了讓她立刻中止監視任務之外,還要儘快把此事匯報給上級領導,查明廖明強變節的真相。
這樣想來,找到這位女同志應該不難,不過——
「她要是不相信我,那該怎麼辦?」
高駿一邊暗自琢磨著,在路邊招來一輛黃包車,徑直趕往南京路王開照相館。
天氣雖然不太好,像是很快就要下雨,但南京路上的人流卻絲毫不減。
餐館、茶樓、咖啡廳大多已經開門納客,書店、照相館、服裝店之類的店鋪,還要等到九點以後才會營業,各類攤販正在鬧哄哄地搶占攤位,還有人已經動起手來,罵罵咧咧的聲音,在黯淡的天光下不斷迴蕩著。
高駿盯著那群小販看了片刻,大步走進王開照相館正對面的馬爾斯咖啡店。
這家店剛剛開門不久,一名猶太服務員還在整理桌椅,但臨窗的一張咖啡桌旁,已經有一對華人男女坐在那裡,喝著咖啡聊天了。
「先生,早上好!」
服務員笑著問候一聲,拿著選單走過來。
高駿沖她點點頭,轉身坐到另一張靠窗的咖啡桌旁,順便瞥了那對男女一眼。
這兩人都不到三十歲,男人穿著一件黑色風衣,臉色有些黯沉,眼睛裡帶著幾道血絲,像是幾天都沒有睡好覺了。
女人的穿戴倒是正常,臉上畫著濃妝,抬眼在高駿臉上急速掃過,目光中留下一絲毫不掩飾的警覺與防備。
「呵呵——」
高駿心裡冷笑一聲,不再理會這對男女,先點了一杯咖啡,然後交給服務員一塊錢,讓她到斜對面的陶陶居茶樓叫一份雲吞麵、一籠蝦餃,送到馬爾斯咖啡館來。
「好的,請您稍候。」
服務員答應一聲,款款離去了。
這時候的咖啡店,不光提供咖啡和糕點,還售賣各式酒水和菜餚,顧客還可以從其他餐館買來各種餐食享用,遠沒有後世那麼多規矩。
高駿這才點上一顆煙,徐徐吸了幾口之後,隔著煙霧打量對面那個男人幾眼。
用不著觀察太多,高駿已經可以肯定,這對男女不是真正的一對,他們倆的神色舉止散發出某種異樣,應該是最近才剛剛湊到一起,彼此間還很陌生,甚至非常不適應。
直覺告訴高駿,他們是復興社派來的特務,是在這裡監視廖明強、並準備抓捕紅黨黨員的。
當然了,這對男女只是一個龐大團伙中的一部分,王開照相館周邊,像他們這樣喬裝打扮的特務,應該還有不少……
雲吞麵和蝦餃送來的時候,廖明強騎著一輛腳踏車,從西面緩緩趕到王開照相館。
工作人員正在卸下正門兩側的門板,廖明強沒有急著走進店裡,而是站在門前的空地上,跟幾名像是準備進店拍照的客人聊了起來。
「這傢伙……」
高駿吸吸溜溜嗦著雲吞麵,餘光不時向對面掃一眼,心裡暗自嘀咕道,「昨天晚上,戴笠會跟他說些什麼呢?他知不知道,紅黨和復興社特務處都在暗中監視他?」
正在胡思亂想著,一個車伕拉著黃包車從西側快步跑過來,車上端坐著那位紅黨女同志,從王開照相館門前經過,徑直停在隔壁陶陶居茶樓門前。
女同志目不斜視,看都沒看廖明強一眼,從車上下來之後,掏錢付了車費,然後轉身走進了茶樓。
「好吧,你比我想像的更執著,更大膽。」
高駿盯著那個女人看了幾秒,心裡不由得苦笑一下,多少感到有些不安。
看上去,她像是從廖明強家中跟到南京路來的,不知道沿途有沒有被復興社的特務盯上。
不過,她今天換了一身裝扮,黑色女士西裝,白色大翻領襯衣,頭髮上還別著一個精緻的發卡,看上去不僅颯爽幹練,甚至還有些……窈窕動人。
「這樣的女同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特務們抓走……接下來怎麼辦呢?」
高駿收回目光,埋頭吃著早飯,腦子裡又在快速盤算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