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1932年3月,復興社特務處正式成立以來,戴笠親手培養出來的間諜、特工不計其數。
從情報工作角度看,他的業務能力比伍豪、克公以及錢壯飛等人差了一大截,之所以能夠成為常校長的隨身利劍,統領整個軍統局,一是靠「忠心」,二是靠「狠心」。
此人有很多名言廣為流傳,高駿印象比較深刻的是:「安全是特務工作刻進骨髓的本能,絕不能把它當成逢場作戲的台詞。」
還有一句則是:「心狠手辣,方能成事。欲成大事者,必要時至親亦可殺之……」
此時此刻,高駿一邊輕啜著香檳酒,一邊默默注視著那兩個走出百花廳的身影。
之前的困惑終於迎刃而解,更多的謎團卻接踵湧上心頭。
廖明強不是一名簡單的攝影師,眼下幾乎可以肯定,這傢伙跟戴笠早就認識,兩人的關係非同尋常。
戴笠剛才那句「小伙子」,乍一聽平淡無奇,但只要仔細品味一番,就能從中聽出某種程度上的熟悉、信任甚至器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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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語氣,不是一個上位者面對陌生人時該有的態度。
當然,廖明強在那一瞬間流露出的震驚和詫異,也不是偽裝出來的。
也就是說,與戴笠的碰面不是提前計劃好的,他或許根本沒有想到,對方會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以這種方式主動與他公然接觸。
「這樣的話……」
高駿把杯子裡的香檳酒一飲而盡,起身向外走去,大腦還在快速運轉著,試圖儘快理清思路。
廖明強是復興社特務處安插在上海的密探,所以那個神秘女人才會暗中跟蹤監視他。
在此之前,戴笠應該觀察了百花廳內外的情況,確認周圍沒有明顯異常,這才用「拍照」這種不起眼的方式,與廖明強取得聯絡。
他來參加這場宴會,就是為了跟廖明強接頭。
眼下,戴笠招呼廖明強去了外面拍照,多半是要找一處隱蔽的地方,要麼向廖明強傳達指令,要麼是為了聽取工作匯報。
這樣想來,一切似乎都能解釋通,但高駿還是隱約覺得,哪個地方不太對勁。
到底哪裡不對,一時卻又說不清楚……
從百花廳出來,戴笠和廖明強已經不見了。
法國總會宮殿占地面積廣闊,樓上樓下房間無數,他們要想找個隱蔽的地方說幾句話,選擇實在太多了。
再加上,戴春風可不是尋常角色,這傢伙的警惕心和嗅覺絕非常人可比,稍有風吹草動,立刻就能察覺到異樣。
高駿站在旋轉樓梯口,沉吟片刻,決定不再貿然行動,以免打草驚蛇。
考慮到上海近期發生的一系列變故,他斷定戴笠這次來上海,應該是為了指揮、抓捕紅黨黨員。
復興社特務處的下一步行動計劃,只能透過李海川暗中打聽了。
至於廖明強這個密探,該怎麼對付他呢?
高駿還在沉思著,只見那位華人翻譯也從百花廳走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名身穿黑色禮服的法國男人。
那人約莫四十歲上下,留著濃密的絡腮鬍,臉頰微紅,腳步虛浮,顯然已經喝了不少酒。
「Toutesmesexcuses.J』aicroiséquelquesamisduconsulatfrançaistoutàl』heure,ilsm』ontretenupourprendreunverreaveceux.Haha。」
(實在抱歉,今晚遇到幾位法國領事館的朋友,他們非要請我上來喝一杯……哈哈。)
這就是法國總會醫療室的值班醫生,一面努力穩住身形,加快腳步向樓下走去,一面跟翻譯官解釋著。
「DocteurLefèvre,leblessévousattendàl』infirmerie.Jevousenprie,allezlevoirrapidement.」
(勒菲弗醫生,傷員正在醫療室等著您,請您快去看看吧。)
「D』accord……」(好的……)
不過,等他們急匆匆趕回醫療室的時候,老馬已經醒過來了,臉上的血跡也已清洗乾淨,正趴在泳池大廳門框上,兩眼直勾勾地盯著恆溫泳池方向。
高駿走到他身後,順著老馬注視的方向看去,泳池邊有四五個年輕的法國小姐,身穿當前流行的兩截式泳裝,正抬手扭腰,做游泳前的熱身運動。
這幾位小姐金髮碧眼,身段窈窕,肌膚雪白,在燈光映照下泛著誘人的光澤,腰臀款款擺動,曲線起伏有致,老馬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冊那,你這個老爺叔!」
高駿抬起腳來,沒好氣地踹了老馬一下,「都這把年紀了,怎麼還天天想著那事!」
「呃……駿哥……」
老馬這才如夢初醒,一下轉過身來,裂開嘴訕訕地笑笑,不以為恥反以為榮道,「這種西洋景,外面可見不到,嘿嘿……」
他臉上的血跡雖然洗乾淨了,但半邊臉頰腫得跟饅頭一樣,眼睛不自覺地眯著,看上去更加色眯眯的,笑的時候表情更是有些扭曲,甚至滑稽。
「媽的……那顆網球不該砸你腦門,應該砸你的褲襠……」
高駿無奈地瞪了他一眼,轉身向外走去。
傷員已經醒過來了,而且活蹦亂跳的,勒菲弗醫生沒給他做任何檢查,只是從冰箱裡取出一袋冰塊,讓老馬自己敷在臉上,扭頭又去百花廳喝酒了。
西蒙娜·馬蒂厄小姐是個好心人,向老馬鄭重道了歉,還拿出三十塊錢塞到他手裡,作為醫藥補償。
「哎呀,駿哥,今天晚上真是沒白來呀!」
一會兒工夫就賺了一百三十五塊,還看了不少新鮮事,臉上那點傷早被老馬拋諸腦後,興沖沖地跟著高駿和龐皓向外走,嘴裡接連感慨著,「下次再有這種美差,一定記得叫上我!」
「行……」
高駿苦笑著瞥他一眼,「馬塞爾·蒂爾再來上海的時候,你去給他當隨身保鏢。」
「馬塞爾·蒂爾是幹啥的,電影明星啊?」
「他是世界拳王,一拳能給你打飛出去。」
「呃……」
回到正門前,已經晚上八點了。
孫銘、白狗伊萬和阮素坤等巡捕們,圍著老馬嘻嘻哈哈地說笑一陣,然後就聚在門房裡抽菸聊天,等著杜月笙的宴會結束。
「孫探長,您在上海灘混了這麼多年,上上下下都熟,有點事想請您老幫個忙。」
偵緝一組一名姓王的年輕探員陪著笑臉,遞給孫銘一支煙,笑嘻嘻地湊過來。
孫銘豪氣地擺擺手:「都是自己兄弟,有什麼事直接說,能幫上忙的,我肯定不含糊。」
小王探員說,家裡給定了一門婚事,婚期訂在今年陰曆八月十六,女方想到王開照相館拍一套婚紗照,孫探長能不能托托關係,讓王開先生親自給我們拍攝?
「哦呦,小王,這可有些高看你孫哥了。」
孫銘頓時面露難色,雙手一攤,「王開名氣在外,現在只給國府要員和社會名流拍照,其他人全部交給徒弟接待,我看你還是別費勁了,這事辦不成。」
「哦……」
小王顯然有些失望,但也沒什麼好說的,撇撇嘴坐到一旁,一聲不吭了。
孫銘吸了口煙,隨口安慰道:「王開這些年帶了不少徒弟,姓陳的、姓廖的、姓曹的,還有一個外國人,照相技術都很不錯——平頭百姓,找他們拍就可以了……」
聽到這裡,高駿登時心頭一動,接過話茬問道:「孫哥,今天晚上,王開就是帶著一位姓廖的攝影師來的,你跟這人挺熟?」
「嗐,談不上多熟悉,找他拍過幾次照片。」
孫銘隨口吐出一陣煙霧,輕描淡寫道,「不過,聽人介紹說,這位廖明強攝影師來上海十幾年了,一直跟著王開學習攝影,現在已經小有名氣了。」
「怪不得,今天晚上這種場合,王開會帶他來呢。」
高駿笑了笑,沒再說什麼,悶頭吸了幾口煙,然後起身走到外面。
月朗星稀,暖風陣陣,不遠處霞飛路上的車馬喧囂聲隱約傳過來。
高駿眯起眼睛,向斜對面的峻岭公寓仔細望去。
神秘女人走進的咖啡館已經打烊了,那個女人不知所蹤,四下里都沒看到她的身影。
看起來,她也認為這種監視廖明強的方式形同虛設,早早地撤離了。
高駿微微一笑,不再擔心這個女人的安全問題,在門口來回徘徊了幾步,腦子裡突然「咣當」一下——
廖明強已經來上海十幾年了,一直在王開照相館學習攝影?
這怎麼可能呢?
復興社特務處是1932年才成立的,戴笠在上海設立工作站則是1933年的事,如果廖明強是復興社安插在上海的密探,那他到上海的時間,不應該早於1933年。
而且,復興社特務處跟紅黨不一樣,早期成員大都是黃埔軍校出身,後期雖然也從社會上招募人員,但全要送到南京洪公祠、或者杭州警校特訓班進行培訓,廖明強又是如何被戴笠招進復興社的?
再想想那個很可能是紅黨黨員的神秘女人,一個殘酷的推測緩緩浮現在高駿腦海中。
廖明強曾經是地下黨員,十幾年前就被派到上海做地下工作。
1933年之後的某個時間點,他被復興社特務處秘密逮捕過,然後背叛了紅黨組織,搖身一變成為國黨的密探。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戴笠才會用這樣方式跟廖明強接頭、交換情報。
至於那個神秘女人,應該是這次奉命潛入上海的紅黨黨員之一。
她剛剛來到上海不久,對廖明強之前的經歷一無所知,說不定還將其視作紅黨的一份子。
不過,紅黨同志做事也非常謹慎,這位女同志暗中跟蹤監視廖明強,想必是為了鑑別此人的可靠程度,還沒有與他建立正式的聯絡關係。
這樣的話,整件事情就完全說得通了……
(PS:這是當年攝影師王開拍攝的外灘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