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先生,醫療室在哪裡,大夫怎麼還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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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駿隨口問了一句,同時蹲下身子,伸出兩根手指,探了探老馬的鼻息。
溫熱的氣流一下下拂過指尖,雖然有些微弱,卻十分規律。
他暗暗鬆了一口氣,老馬只是被網球劇烈撞擊後暫時昏厥,不會傷及性命的。
「醫療室在總會大樓一層,游泳池的旁邊,應該有法國醫生在值班的……」
華人翻譯官說著,轉身向宮殿那邊張望了一陣子,語氣中帶著幾分含糊其辭。
畢竟,法國人做事往往比較隨性,值班醫生說不定忙裡偷閒喝了兩杯,然後一時興起,溜到外面跟哪個姑娘調情去了。
西蒙娜·馬蒂厄依舊站在原地,臉上寫滿了愧疚和焦慮,嘴裡還在用法語嘟囔著,一遍一遍的表示歉意。
高駿沖她客氣地點了點頭,心裡卻是一陣竊喜。
真是瞌睡遇到枕頭,這下總算有了正當理由,能夠光明正大地踏進那座惦記了大半個晚上的宮殿了。
「要不,我們先把他抬到醫療室去?」
高駿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草屑,向翻譯官和馬蒂厄小姐建議道,「總不能讓他一直躺在這裡吧?」
「這樣最好!」
翻譯官立刻答應下來,用法語跟西蒙娜·馬蒂厄溝通了幾句,對方也欣然同意:「Messieurs,veuillezmesuivre.」(先生們,請跟我來。)
高駿於是吩咐兩名巡捕,輕手輕腳把老馬架起來,扶到龐皓的後背上。
幾個人跟著翻譯官和西蒙娜·馬蒂厄小姐,穿過一片修剪整齊的草坪,朝著那棟巴洛克式宮殿走去。
這座兩層高的大樓坐北朝南,兩側有四根氣宇軒昂的科林斯式立柱,莊重的色彩、精美的雕飾、豪華的旋轉門,帶有法國宮廷建築特有的氣韻。
門前有幾名法國警衛守候著,西蒙娜·馬蒂厄走過去解釋了幾句,然後就帶著高駿他們,匆匆忙忙走了進去。
穿過旋轉門,內部大廳鋪著光潔的大理石地板,穹頂和牆面以金色馬賽克裝飾,燈光映照之下,彷佛連空氣都染上了一層奢華的光澤。
兩側牆壁上,各自嵌著一座高大的壁龕,裡面矗立著兩尊潔白的巨型人體雕像。
正面盡頭是一道弧形樓梯,抬頭就能望見樓廊中央那組著名的裸女浮雕——一群站在高高的廊柱頂頭的自由女神,體態悠閒典雅,栩栩如生。
大廳里,來往的客人不在少數,大多是穿著西裝禮服的法國人,空氣里瀰漫著雪茄、酒精和香水的味道,樓上還隱約傳來起伏的音樂和歡呼聲。
「醫療室在這邊,請跟我來。」
翻譯官側目提醒一句,帶著他們轉進走廊右側,依次經過一間酒吧、擊劍室和彈子房(撞球廳),最終在瀰漫著消毒水氣息的泳池大廳旁邊,找到了醫療室。
值班醫生果然不在,一名法籍工作人員解釋說,樓上百花廳正在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還有當紅的影星和歌手現場表演,醫生很可能溜進去看熱鬧了。
「呃……要不,我們去百花廳找找?」
高駿把老馬從龐皓身上扶下來,安置在一張醫療床上,有些著急地催促道。
這一次,他的著急不是裝的。
主要是因為,老馬的傷根本不重,再不趁機混進百花廳,這傢伙就自己醒過來了。
「那場宴會據說是杜先生舉辦的,安保非常嚴密,我們沒有請柬,不一定能夠進去。」
翻譯官為難地撓撓頭,最後還是同意了,「不過,我們還是去試一下。」
「謝謝……」
高駿讓龐皓留下照顧老馬,自己跟著翻譯官從醫療室出來,沿著那道旋轉樓梯拾級而上,來到二樓之後向東看去,百花廳就在眼前了。
入口兩側站著幾名法國警衛,四五個身著黑衣黑褲的保鏢守在一旁,虎視眈眈。
翻譯官徑直走到法國警衛面前,用法語解釋說,西蒙娜·馬蒂厄小姐訓練的時候不慎受了傷,醫療室的值班醫生很可能在百花廳里,需要儘快通知他返回醫療室。
西蒙娜·馬蒂厄是法國總會的貴賓,又是法國人耳熟能詳的網球運動員,警衛二話不說,抬手示意他們趕快進去。
那幾個保鏢顯然一句法語也聽不懂,只是面面相覷一陣,沒有一個人出手阻攔。
「呼!」
高駿輕舒一口氣,抬手理理衣服,邁步走進法國總會百花廳。
「燈影搖紅夜未央,琴聲輕輕繞樑坊。春風吹過花滿窗,月色依舊照情郎。
良辰美景好,莫負好時光。一杯香檳寄深情,一曲清歌訴衷腸……」
金碧輝煌、燈光絢麗的百花廳里,胡蝶正在台上演唱《良辰美景歌》,十幾對男女賓客在舞池裡翩然起舞,宴會顯然已經進行到高潮階段。
歡笑聲、音樂聲、掌聲、喝彩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包裹著一種氤氳之氣,五彩繽紛的燈光如夢如幻,在天花板的彩色玻璃吊頂折射下,散發出斑斕璀璨、紙醉金迷的光暈。
高駿貼著牆邊,慢慢走進來。
他今天沒穿巡捕制服,似乎沒有引起別人的關注,於是在一個燈光略顯昏暗的位置站定身子,凝神看去。
杜月笙、黃金榮幾位大佬,以及國府和租界的高官們,圍坐在靠近舞台的主桌旁,正端著酒杯觥籌交錯、談笑風生。
幾名身材魁梧的隨從,滿臉警惕地站在他們身後。
除此之外,百花廳每張酒桌上都擺滿了各式菜餚,銀質餐具在燈光下閃閃發亮,服務生們端著盛滿香檳的托盤穿梭其間,將一杯杯酒水送到賓客手中。
舞台另一側,攝影師王開和那位女助理已經架好外拍相機,不時有賓客三五成群地聚攏過來,拍攝合影照片。
鎂粉閃光燈散發出的煙霧,混雜著淡淡的硫磺味道,在五彩燈光的映照下,散開又聚攏。
另一位攝影師——廖明強則手持一台小巧的黑色徠卡III型相機,在舞池和酒桌之間來回奔走著,不時對準賓客舉起相機,像是在捕捉一些難得的抓拍鏡頭。
看上去,這幾位攝影師全都沒什麼異常。
戴笠戴老闆呢?
在高駿記憶中,這位特工頭子跟胡蝶女士的情緣瓜葛,似乎正是起始於1936年的某次擦肩而過——不會就是今天吧?
他眯起眼睛,在成群的賓客中仔細搜尋一陣子,終於在斜對面一扇窗戶旁邊,看到了那個不高卻精壯的身影。
戴笠端著一杯酒,不時淺啜一口,另一隻手插在褲兜里,身姿愜意地靠在窗台上,目光直盯著正在舞台上演唱的胡蝶。
和旁邊那些珠光寶氣的賓客不同,這傢伙身上沒有多少奢華氣息。
他不抽菸,酒量據說很驚人,也不是以「貪財斂財」著稱的官員,甚至有人評價他「生活極為簡樸」,經常穿普通衣服、吃簡單飯菜,除了有些好色之外,並不追求奢糜的生活。
戴春風今天是一個人來的,眼下也沒有跟其他賓客搭話,似乎只對那位胡蝶女士感興趣。
他臉上掛著一副虛懷若谷的表情,百花廳的燈紅酒綠、鶯歌燕舞,在他眼裡彷佛都如浮雲一般。
「呵呵——」
高駿莫名笑了一聲,掏出一支煙點上,徐徐吸了幾口之後,抬手壓了壓帽簷,漫步穿過百花廳來到戴笠所在的這一側。
距離戴笠最近的一張酒桌旁有幾個空位子,他瞅準時機坐過去,把後背留給戴老闆,順便從服務生手裡拿過一杯香檳,仰頭喝了一大口。
同桌的幾個人都喝的有些微醺了,醉意朦朧地瞥了他一眼,倒也沒說什麼。
就在這時,恰好廖明強從旁邊經過,出其不意地舉起徠卡相機,鏡頭一下對準了高駿。
「欸……不必了……」
高駿見狀,立刻側身躲開鏡頭,同時擺手示意,自己並不想拍照。
「先生,不好意思,打擾您了!」
廖明強盯著他看了幾眼,抱歉地躬了躬身子,轉身剛要離開,只聽旁邊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小伙子,看你的攝影技術好像不錯,過來給我拍張照片吧。」
說這話的人,正是戴笠。
廖明強聞言怔了一下,神色中似乎閃過一絲詫異,但隨即恢復正常,趕快笑著走過去:「好啊,您想拍全身照,還是半身的?」
「唔……這個宴會廳的燈光我不喜歡,要不,我們到外面去拍?」
「當然可以……先生,您先請……」